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四


  這座湖是活水,遠比一般湖泊清澈,徐鳳年屏氣下潛,刺入湖中,但離湖底還有一段距離,他重新浮出水面,再下潛,反復三四次後有十分把握沖到湖底,這才一鼓作氣下潛。湖頗深,照理而言稍深一點的湖底不管如何都應該十指抹黑瞧不見任何光景,但玄妙之處在於這座定期去除淤泥的湖,湖心位置的湖底有一顆碩大的夜明珠,照耀出一片白晝般光亮。徐鳳年懸浮在水底,辛苦憋著氣。他眼前的一幕,足以寫入任何一部讓市井百姓咋舌的神怪小說:一位身高約莫一丈有餘的「水魁」盤坐在淤泥中,一頭白髮形同水草,緩緩飄搖。閉目入定的水魁體魄雄健,借著鵝卵大小的夜明珠散發的光線,依稀可見水魁左手和雙腳被三條手臂粗細的鐵鍊禁錮,鎖鏈尾端澆築入三顆重達數千斤的鐵球。

  這世間還有比這更匪夷所思同時殘酷萬分的監牢嗎?水魁睜開眼,不帶任何情感,望向十幾年來唯一能夠見到的活人。徐鳳年打了一個手勢,大概意思是稍晚點再丟熟肉下來。那龐大怪物張嘴一吸,將一尾錦鯉吸入嘴中,直接撕咬起來,從嘴中滲出錦鯉的鮮血,沒幾下整條肥碩紅鯉就囫圇下腹。徐鳳年臉色漲紅轉青,堅持不了多久,猶豫了一下,再打了一串只有他和湖魁才明瞭的手勢。

  更像一頭妖魔而非活人的老魁瞪大眼睛,眼神如鋒,直勾勾地盯著徐鳳年,似乎在懷疑和判斷。漫長歲月的與世隔絕,老魁的思考顯得十分遲鈍,徐鳳年卻是等不了了,嗖地往上躥,否則就得英年早逝,浮屍湖面。爬上船,其實水中並不冷,最冷的是出水面的那一刻,徐鳳年擦拭了一下身體,穿上衣服,船內有火爐,相當暖和,徐鳳年等了片刻,湖面平靜如鏡,有些遺憾,收回視線,瞥了眼白狐兒臉贈予的繡冬長刀,橫放膝上,撫摸刀鞘,歎氣道:「繡冬閨女,看來你是沒用武之地了。那老鬼樂意待在底下當縮頭鱉,以後看我還給不給他肉吃。」

  年幼時,徐鳳年戲水抽筋,差點就屍沉湖底,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湖底以活魚為食的老魁竟沒生吞了徐鳳年,而是運用神通將世子殿下托出了湖底。這以後,徐鳳年就養成了丟熟肉入湖的習慣,算是報恩,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潛入湖底,看幾眼那坐於湖底的老魁,就能覺得生活其實很美好,一開始將老魁當作受了天譴的妖魔鬼怪,長大以後才知道那是個人,也需要進食,只是徐鳳年一直想不通湖底十幾年,如何換氣?不會憋死?那他的內力渾厚駭人到了什麼境界?

  徐鳳年為此專門跑聽潮亭翻遍有關閉息的武學古籍,只在道教秘典中找到「胎息」二字相對符合,可徐鳳年對武當山不陌生,沒聽說山上有哪位當世高人能達到如此絕妙的「玄武定」,在對道士沒個好感的世子殿下看來,道藏所謂「脈住氣停胎始結」「若欲長生,神氣相注」此類措辭不過是故借仙人語來蒙蔽世人的,師父李義山更明確地說過世上無鬼神,道教天師辟谷三年已是極致,絕無乘龍駕鶴羽化飛仙的可能。

  乘興而去敗興而歸的世子殿下拎著繡冬上了岸,抽刀砍下四五根綻滿黃芽的柳條,環繞一圈,戴在頭上,一甩那把歸鞘的繡冬,閒庭信步。

  到了聽潮亭台基上,樊小姐望著簷下三塊匾,分別是先皇題詞的九龍匾「魁偉雄絕」,還有出自大家手筆的「有鳳來儀」和「氣沖鬥牛」,她反而對拋下餌料錦鯉翻騰的豔麗景象並不如何心動,與以往那些被徐鳳年軟硬兼施拐來的小姐不太一致。

  徐鳳年心想不一樣才好,總是魚翅燕窩也倒胃口,偶爾來點秋鱸、冬筍才能開胃。就在徐鳳年偷著欣賞身邊姑娘清麗容顏的愜意時分,天生異象,湖水沸騰跌宕起來,與大雪時節那一日如出一轍,徐鳳年心中驚喜,一招手讓下人將臉色驚駭的樊妹妹領去了鳳儀館,並且下令屏退湖邊所有人,做完這些,徐鳳年急匆匆跑向停有烏篷舟的小渡口,拎著削鐵如泥的春雷刀跳上船,剛要執櫓划船,就看到老黃搖晃著瘦如竹竿的年邁身體沖過來,竟然還背上了那個曾讓徐鳳年吃足苦頭的長條布囊,裡頭裝有一隻將近四尺的紫檀木匣,徐鳳年翻了個白眼,這老黃湊什麼熱鬧,到時候萬一湖底老魁翻臉不認人,主僕兩個又開始比誰溜得更快嗎?

  等老黃上了小舟,徐鳳年劃向湖心,手心俱是汗水。

  世子殿下的賭品一直不錯,這回就賭個大的!要說徐鳳年一點不怕,那是自欺欺人。只不過徐鳳年相信直覺,那被困湖底十幾年的老魁不至於跟他過不去,好歹不深不淺地打了這麼多年古怪交道,徐鳳年丟下去的雞腿啊烤肉啊不計其數,春夏季節隔三岔五就潛下去混個熟臉,怎麼都算有點交情了。

  這件事,徐鳳年沒有跟老爹徐驍提起過,相信父子兩個其實都心知肚明,徐鳳年最多是存了當年救命之恩的感激,哪怕因為將這頭湖魁困獸放出了牢籠,而惹惱了徐大柱國,大不了就是挨一頓鞭子,何況徐鳳年也好奇北涼王府的能人異士到底有多厚的底蘊實力,更想知道一個能夠胎息十數年的老魁是不是和那天下十大高手一個級數的高人。

  徐鳳年故作鎮定道:「老黃,知道我去幹什麼嗎?跟著我作甚?你會游水?

  可別淹死!」

  老僕羞澀一笑,沒有說話。似乎覺得行囊沉重,抖了抖小身板,將木匣提上幾寸。到了湖心,徐鳳年將紫色春雷拔出遠沒有繡冬那般華美的樸拙刀鞘,深深呼吸一口,刀尖向下,使勁丟下去。半晌過後,沒動靜。

  徐鳳年差點破口大駡,心想該不會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還得自己跳下去撈刀?老黃緩緩挪步,來到船頭,紋絲不動。

  徐鳳年無奈道:「老黃,甭跟我裝高手,你有多高,我還不清楚?」

  老黃轉頭嘿嘿一笑。

  徐鳳年瞪眼道:「笑啥笑,沒門牙了不起啊?!」

  頃刻間。湖水比以往任何一次起伏都來得劇烈恐怖,那架勢,簡直是要翻天覆地。躲在船內的徐鳳年第一個念頭是喊上老黃風緊扯呼,接下來當然是讓老爹的手下來收拾殘局了。他一個耍橫掃千軍都能把春雷耍出手的世子殿下,總不能傻乎乎地去跟老魁較勁。可很快徐鳳年就察覺到烏篷小舟的詭異,湖上風波駭人,可只見那三年遊歷一遇危險就腳底抹油的老馬夫微微一跺腳,搖晃的船身便瞬間固若磐石,一動不動。

  老黃還不忘轉頭咧嘴一笑,伸手比畫了一下與徐鳳年身高差不多的高度,大概意思就是我是這樣高的高手。徐鳳年哭笑不得,好你個老黃,現在還有這份閒情逸致,別等下被老魁打得滿地找牙,你可是原本就沒門牙了。聽潮亭三樓回廊躍下一道灰色身影,單足落地,一點一彈,身形輕靈瀟灑地掠向湖中。徐鳳年下意識一抬手,這才發覺手裡沒黃瓜可以啃,有些遺憾,好戲上場嘍。

  聽潮亭,即江湖人士嘴裡的武庫,裡頭有守閣奴五名,年幼便在閣內爬上爬下甚至有時尿急了就找個角落撒尿的徐鳳年打小就熟識,一聲聲伯伯爺爺喊得殷勤。此時掠出聽潮亭的三樓守閣人是一位道門高人,三大道統之一九斗米道的一位祖師爺,據師父李義山說精通奇門遁甲,貨真價實的從二品通玄實力,只是為了聽潮亭裡的一卷孤本《參同契》才甘心入閣為奴為僕,徐鳳年小時候爬樓梯嫌累,沒少讓老人背著。

  九斗米老道士身穿一襲灰色廣袖道袍,彈入湖面後,蜻蜓點水,飄逸前沖,雙袖一卷,卷起兩道水柱,直直激射湖心。

  徐鳳年見小舟不至於傾覆,就安心不少,嘖嘖稱奇道:「原來魏爺爺身手如此彪悍,早知道當初出門遊歷就帶上他了,那些個劫匪草寇還不被揍得屁滾尿流啊。」老黃聽見了世子殿下的話,轉頭一臉幽怨,老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辛酸。

  徐鳳年不想讓跟著自己奔波勞累三年的老黃傷心,笑道:「魏爺爺再厲害,也比不得老黃你掏鳥窩摸魚來得貼心嘛。這世上高手常有,但會編草鞋的老黃就一個!」

  老僕「含情脈脈」地溫柔一笑,看得徐鳳年一身雞皮疙瘩,連忙道:「看戲看戲,別錯過了。」主僕兩人都望向湖中。兩條烏黑鎖鏈破水而出,如蛟龍出海,氣勢十足。鎖鏈盡頭牽引著兩把無柄刀,一把刀鋒清亮如雪,一把鮮紅如血,用世子殿下的話說那就是極有賣相,杠杠的,一看就是高手的派頭和氣焰,徐鳳年也就是手頭沒大摞銀票,否則定要高喊一聲「該賞」!雙刀破去九斗米老道揮出的兩條水龍,當場斬碎!足足一丈高的雄魁體魄沖出湖面,沒了湖底雙腳銅球萬斤墜的束縛,那橫空出世的白髮老魁猖狂大笑,幾乎刺破徐鳳年的耳膜。一掄鎖鏈,帶出一道弧線,猩紅巨刀劈向老道士,刀勢霸道絕倫,劃破長空,挾帶呼嘯風聲。

  魏姓老道輕喝一聲,單腳踩水,激起千層浪,斜射向長刀。水浪被劃成兩半,巨刀勢如破竹,老道士一抖袖袍,試圖攔下這幾乎是生平僅見的凜冽一刀。

  卻是徒勞。

  道袍寬博袖口瞬間粉碎。一招便敗。身影倒飛出去,跌落湖中,生死不知。

  原來湖中老魁也帶刀。與白狐兒臉都是雙手刀,一個卷風雪,一個掀波濤,不知哪個更厲害些?

  眼神迷離的徐鳳年咋舌道:「這老魁莫不是天下無敵?早知道高手都是這等威風八面,當年就聽徐驍的勸,好好練武了。」

  老黃又不甘寂寞地轉頭,搖頭呵呵憨笑道:「不無敵,不無敵。」

  徐鳳年聚精會神望著那兒,他瞧出來了,老魁雙手鎖鏈根植骨骼,連為一體,而非尋常的纏繞捆綁,這也太恐怖了,誰會武癡和自負到與刀達到渾然一體的地步?萬一被人控住刀,豈不是倒霉痛苦至極?雙鎖雙刀的老魁躍進一座涼亭,輕輕揮舞,耗費不少銀兩的涼亭轟然倒塌,幾近化作齏粉,老魁仰天大笑,一頭白髮披散飄蕩,恍若一尊閻羅。聽潮亭剩餘四名守閣奴一齊出動,互成掎角,遙遙站定,個個神情肅穆。

  王府清涼山山頂,大柱國徐驍坐在一條木凳上,眺望山腰湖中,一覽無餘,手捧一隻出自名匠的紅泥茶壺,盛放的卻是綠蟻酒,他身旁站著義子袁左宗。

  徐驍輕笑道:「能擋下幾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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