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奇幻魔法 > 冰與火之歌③ | 上頁 下頁 |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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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成單列向上走,攀登蜿蜒的樓梯。牆壁是粗糙黑石,摸起來涼颼颼的。火炬的光芒在前方照耀,人們的影子於牆上行走。轉第三個彎時,他們經過一道鐵門,走入黑暗,第五個彎時又有一道門。戴佛斯猜想此間已近地表,甚至在地面之上。接下來是扇木門,他們繼續攀登。牆上開了一個個箭孔,但沒有陽光從厚厚的石頭外射進來——現在是黑夜。 等亞賽爾爵士推開一道沉重的鐵門,示意進入時,他的腿已又酸又痛。門的另一邊是高架淩空的石拱橋,通往宏偉的中央塔樓——「石鼓樓」。海風不停穿越支撐橋頂的拱梁,戴佛斯聞到海水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肺裡填滿清新涼爽。風和水,賜予我力量,他祈禱。下面院子裡焚燒著巨大的夜火堆,以對抗長夜中的險惡,後党人士聚集在它周圍,頌唱讚美他們的紅神。 到達橋中央時,亞賽爾爵士突然停下。他粗率地打個手勢,他的人便全部退開。「要是我的話,會把你和我哥一起燒死,」他告訴戴佛斯,「你倆都是叛徒。」 「你怎麼說都行,但我絕不會背叛史坦尼斯國王。」 「你會的,你想背叛,我從你臉上瞧得出來,也在聖火中看到了這番景象。這是拉赫洛賜予我的能力——正如賜予梅麗珊卓女士——在聖火中預見未來。我看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坐上鐵王座,知道自己該走的路。要做到這些,陛下得讓我當他的首相,以代替我那叛徒兄長。而你,將這麼勸告他。」 原來如此?戴佛斯沒說什麼。 「王后催促他委任我,」亞賽爾爵士續道,「就連你的裡斯老朋友、海盜桑恩也這麼說。我和他一起制訂了計劃……陛下卻不肯行動。失敗如靈魂中的黑蠕蟲,啃蝕著他,我們忠心人士應該行動起來。如果你像自己宣稱的那樣是個忠臣,走私者,就應該加入到我們中間。告訴他,我是他唯一合適的首相。假如你這麼做,當我們起航時,我保證讓你有艘新船。」 新船。戴佛斯打量著對方的臉。跟王后一樣,亞賽爾爵士生了佛羅倫家著名的招風耳,耳朵和鼻孔裡長出濃密的毛髮,雙下巴底也這兒那兒一簇簇地冒出毛來。他寬鼻突眉,靠得很近的眼睛裡充滿敵意。他寧願燒死我,而不是給我船,話雖這樣講,若我幫他這個忙…… 「若你背叛我,」亞賽爾爵士說,「請記住我擔任龍石島代理城主已經很久,衛兵都是我的人。未經國王准許,我也許不能燒死你,但誰說你不會不幸墜樓呢?」他將粗壯的手搭在戴佛斯脖後,把對方推向齊腰高的橋沿,迫使他的臉伸出去,看著下方的院子。「明白嗎?」 「明白。」戴佛斯說。你還說我是叛徒? 亞賽爾爵士放開他。「很好,」他獰笑道,「陛下在等我們,別讓他久等。」 石鼓塔最頂端的寬闊圓形房間名曰「圖桌廳」,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站在一張碩大的木桌後,桌子雕刻描繪著征服者伊耿時代的維斯特洛,這間屋子正是因此而得名。一個鐵火盆立在國王身邊,其中的炭火閃著橙紅光芒,四扇高大窄窗面向東西南北四方,外面是夜晚的星空。戴佛斯聽見風聲及微弱的水聲。 「陛下,」亞賽爾爵士說,「如您所願,我帶來了洋蔥騎士。」 「我知道了。」史坦尼斯穿灰羊毛外衣,暗紅披風,系一條普通的黑皮帶,上面掛著長劍和匕首,火焰形狀的赤金王冠戴在頭頂。但他的神態讓戴佛斯大吃一驚。比起離開風息堡,航向黑水河,航向那場毀滅之戰時,他仿佛老了十歲,剃短的鬍鬚裡遍佈灰色毛髮,而體重至少掉了兩磅——他從來就不胖。如今骨頭在皮膚下運動,好像長矛要戳出來,甚至連王冠也顯得太大。他的眼睛成了深陷的藍色凹穴,臉皮底可以看出頭顱的形狀。 然而當他看見戴佛斯,一抹微笑掠過嘴唇。「看來大海把我的鹹魚洋蔥騎士還回來了。」 「是的,陛下。」他知道自己把我關進了黑牢嗎?戴佛斯單膝跪下。 「起來,戴佛斯爵士,」史坦尼斯命令,「我很想念你。我需要聽取諫言,而你從來都會實言相告。因此,老實告訴我——背叛的懲罰是什麼?」 這句話懸在空中。一個可怕的問題,戴佛斯心想,國王要處決他的獄友?還是他自己?國王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背叛的懲罰。「背叛?」良久,他無力地重複。 「否則還能稱之為什麼?否認合法的國王,企圖盜走理應屬他的王座。我再問你一遍——按照律法,背叛的懲罰是什麼?」 戴佛斯別無選擇,只能回答「死,」他說,「懲罰是死,陛下。」 「歷來如此。我不是……我不是個殘酷的君主,戴佛斯爵土,你瞭解我,你一直都很瞭解我。這並非我頒佈的法令。歷來如此,自伊耿時代,從世界之初就是如此。戴蒙·黑火、托因兄弟、禿鷹王、哈裡士國師……叛徒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連雷妮拉·坦格利安也不例外。她可是老王的女兒和新王的母親,卻也作為叛徒處死,因為試圖篡奪弟弟的王位。這是律法,律法!戴佛斯,不是殘酷。」 「是的,陛下。」他指的不是我。戴佛斯對黑牢裡的獄友感到片刻的憐憫。他知道自己應該保持沉默,可是他累了,而且噁心透頂,所以聽見自己說:「陛下,佛羅倫伯爵並非叛徒。」 「走私者,你能有別的稱呼?我讓他當首相,他卻要為自己的飯碗而出賣我的權利,甚至給他們希琳!把我唯一的孩子嫁給亂倫的雜種!」國王的聲音裡充滿怒氣。「我兄長有種激發忠誠的天賦,甚至能贏得敵人的擁護。在盛夏廳,他一日內三奏凱歌,生擒格蘭德森伯爵和卡伏侖伯爵,帶回風息堡,將他們的旗幟當作戰利品掛在大廳。卡伏侖的白鹿旗上沾了點點血漬,而格蘭德森的睡獅紋章幾乎被扯成兩半,但他們情願在旗幟下坐一整夜,跟勞勃喝酒歡宴。他甚至帶他們去打獵。『這些人打算把你交給伊裡斯燒死,』我見他們在院子裡扔飛斧,就告誡兄長,『你不該把武器交到他們手中。』勞勃聽了只是哈哈大笑。我會把格蘭德森和卡伏侖關進地牢,他把他們當朋友。後來,卡伏侖伯爵為勞勃戰死在楊樹灘,死于藍道·塔利的碎心劍下。格蘭德森則在三叉戟河受傷,一年後不治身亡。我兄長可以贏得人們的愛戴,我似乎只能招致背叛,甚至連我的家族……弟弟,外祖父,族親,姻親……」 「陛下,」亞賽爾爵士說,「我懇求您,給我個證明的機會,並非所有佛羅倫都如此軟弱。」 「亞賽爾爵土要我繼續戰爭,」史坦尼斯國王告訴戴佛斯。「蘭尼斯特家認為我一蹶不振,這能怪誰呢?幾乎所有發誓效忠我的領主都棄我而去,甚至連伊斯蒙伯爵——我的外祖父都向喬佛裡屈膝。少數仍保持忠誠的人失去了信心,成天喝酒賭博打發時間,像落敗的狗一樣舔拭傷口。」 「戰鬥會讓他們再度振奮,」亞賽爾爵士道,「失敗是病,勝利是療方。」 「勝利。」國王的嘴扭曲了一下。「我們需要很多勝利,爵士。把你的計劃告訴戴佛斯爵士,我要聽聽他的看法。」 亞賽爾爵士轉向戴佛斯。「受神愛護的貝勒」曾令高傲的貝格萊佛伯爵給乞丐洗爛腳丫——這位未來的首相臉上的表情大概就跟貝格萊佛當時差不多。然而他還是遵從了命令。 亞賽爾爵士和薩拉多·桑恩的計劃很簡單。蟹島位於龍石島幾小時航程外,乃是賽提加家族海中的古老領地。黑水河上,阿德裡安·賽提加伯爵在烈焰紅心旗下戰鬥,但被俘後,第一時間就倒向喬佛裡,甚至至今仍逗留君臨。懾于陛下威勢,他不敢靠近龍石島,」亞賽爾爵士宣稱,「算他聰明,此人背叛了真正的國王。」 亞賽爾爵士計劃用薩拉多·桑恩的艦隊運載逃過黑水河的人員—一史坦尼斯在龍石島仍有約一千五百名士兵,其中泰半屬佛羅倫家族——對賽提加伯爵的變節實行報復。蟹島守衛鬆懈,而它的城堡裡據說塞滿了名貴的密爾地毯、瓦蘭提斯玻璃、金銀器皿、珠寶酒杯、一隻雄奇獵鷹、一把瓦雷利亞鋼斧,一個可以喚醒海底怪獸的號角、無數箱紅寶石及喝不完的葡萄酒。賽提加素來吝嗇,但自己卻從不節儉。「燒他的城堡,殺他的人,」亞賽爾爵士總結,「把蟹島化為荒蕪的灰燼與骸骨,只有食腐的烏鴉停留,這樣全國上下都能明白,跟蘭尼斯特為伍的下場。」 史坦尼斯一邊沉默地聽亞賽爾爵士複述,一邊緩緩地左右磨牙。等對方講完,他說,「我相信這計劃可以辦到。風險很小。喬佛裡沒有海軍——除非雷德溫伯爵從青亭島派出增援;而戰利品也許能讓那裡斯海盜薩拉多·桑恩暫時安心。蟹島本無戰略價值,但它的陷落能告訴泰溫公爵,我還沒死。」國王回頭看著戴佛斯。「說實話,爵士,你對亞賽爾爵士的提議怎麼想?」 說實話,爵士。戴佛斯想起跟艾利斯特伯爵共享的黑牢,想起「鰻魚」和「麥片粥」,想起庭院上方的拱橋,想起亞賽爾爵士的承諾。『一艘船或一記推搡,選哪樣?但這是史坦尼斯在提問。「陛下,」他緩緩地說,「我認為那很愚蠢……是的,而且,懦弱。」 「懦弱?」亞賽爾爵士幾乎叫喊起來,「沒人敢在國王面前稱我為懦夫!」 「安靜,」史坦尼斯命令,「戴佛斯爵士,說下去,我要聽聽你的理由。」 戴佛斯轉臉面對亞賽爾爵土。「你說要讓全國上下明白我們沒死,所以得主動出擊,尋找戰機,這沒錯……但打誰呢?蟹島上可沒有蘭尼斯特。」 「那裡有叛徒!」亞賽爾爵士嚷道,「也許這裡也有,就在這間屋子。」 戴佛斯不理對方的譏諷。「我不懷疑賽提加伯爵曾向那男孩喬佛裡屈膝,他是個時日不多的老人,唯一的願望就是在自家城堡裡終老,用鑲珠寶的杯子喝酒。」他轉頭面對史坦尼斯。「然而當您召喚時,他來了,陛下,他帶著他的艦隊和土兵前來支持你。面對藍禮公爵大軍壓迫,他在風息堡和您並肩戰鬥;後來,他又把艦隊開進黑水河。他的人為你而戰,為你而死,為你而被燒。蟹島守衛鬆懈,是的,只有婦女、孩子,老人。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的丈夫,兒子和父親死在了黑水河,這就是原因。他們死在槳位邊,死於刀劍裡,死於我們的旗幟之下。然而亞賽爾爵士居然提議我們撲向他們身後的家,強暴他們的遺孀,殺死他們的孩子。這些百姓不是叛徒……」 「許多人是,」亞賽爾爵士堅持。「賽提加的手下並非在黑水河上全軍覆沒,有幾百個傢伙跟他們的領主一起被俘,一起屈膝。」 「跟他一起,」戴佛斯重複,「他是他們的領主,他們發誓向他效忠。能有什麼選擇?」 「每個人都可以選擇。他們可以拒絕,並因此而死,死得壯烈,是真正的忠臣。」 「人和人是不同的,有的堅強有的軟弱。」這是個無力的回答,戴佛斯知道,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個純鐵一般的人,既不理解,也不原諒別人的軟弱。我輸了,他絕望地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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