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畔(43)_田原

四三

　　賀三成的脖子又軟塌塌的彎下來。王二虎雖然沒有看見，但猜想得到，賀三成的眼角可能有淚星子。現在他對賀三成的印象開始有了轉變。他想賀三成也是紅鬍子出身，講的是份義氣，他與大青龍之間，有著誤會。不過，他從沒有聽大青龍談起過。據賀三成剛才所說，大青龍是在耍脾氣和缺理。

　　「二虎，」賀三成又親切的拍他的肩頭：「我今天請你，沒有別的事，只要你有一天看到周天化，或者他到你那裡去，趕快告訴我。」

　　「我年把沒看見他了。」王二虎忙說：「不知他蕩到那裡去了。」

　　「沒去遠，就在這一帶，」賀三成兩眼盯著王二虎：「我知道他和你是同鄉，最信得過你。」

　　「要是他能來，我一定勸勸他去看你。」王二虎並不躲避賀三成射過來的目光。所說的卻是真心話，他希望兩人能夠解除一切誤會。

　　「先別勸他，」賀三成忙勸阻王二虎：「他那個杠子頭脾氣我最清楚，可能你一提我，他就撒蹦子了。你只要向我報個信，我把他堵住，見了面我先下跪，好弟兄有啥說的。」

　　王二虎看對方那張橘子皮臉上，充滿了傷感，充滿了真誠。心中更加感動，很想把大青龍的近況告訴賀三成。

　　「二虎，」王江海陰陽怪氣的聲調，打斷了王二虎的思維：「大青龍雖然從來看不起我，我可是把他一直當成老大哥，我和賀隊長的心思一樣，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們在明處，不能看他老是站在暗處，再說他同小白蛇在一起，那個娘們是個掃帚星蠍子精轉世，准沒好下場。」說著說著神情兒總離不了那股邪氣：「二虎，你和大青龍得說清楚，我們是見過錢的，也花過錢，找他不是為了一萬元現大洋花紅，嗯！」

　　「說這些就太小瞧天化了！」賀三成忙阻止王江海說下去：「就是我們想要那一萬塊，也不一定要得到。憑天化那兩下子，咱們還差得遠呢。再說句對天發誓的話，咱們也不會打這種主意。」

　　「——」王二虎又悶聲不響，看著兩人的表情。他們是急於找到大青龍，並不是為了「賞錢」。王二虎一生不愛錢，也知道在江湖上闖的人都視財如流水，否則便帶不住人。將心比心，他相信這兩個人，不會起這份壞念頭。

　　他應當把大青龍的事告訴賀三成，但是又一想，人與人之間，總有個偏私厚薄，講關係講交情，還是同大青龍近些。賀三成再好，仍是官場裡的人，而且感情不深。是該先同大青龍商量，甚至探探口氣，才能對賀三成說實話。

　　「沒有別的事了吧？」

　　王二虎心情扎實多了，他弄清楚一切：賀三成不知道大青龍窩在他店裡。還有賀三成尋覓大青龍並沒有惡意。「排難解紛」，這是在外面混的人最大的義氣，他想完成這件事。

　　「我要走了。」

　　第一句話可能賀三成沒有聽清楚，他又說了一句，並抬了抬身子。

　　「二虎，」賀三成似笑非笑的問：「天化真沒有到你店裡來。」

　　「不信你去翻嘛。」

　　王二虎氣壯的表示，並裝著一臉不高興的樣兒。

　　「同你開玩笑，看你連這點都掛不住。」他擺擺手：「你忙就先起吧？」

　　「謝謝了。」王二虎忙道謝。

　　「甭客氣。」賀三成站起來送客：「千萬別忘了我托你的事。」

　　「不會！」王二虎答應得很爽快。

　　「碰到傷的死的都來說一聲。」王江海在背後嚷嚷。

　　王二虎裝著沒聽見，走出狀元樓飯館，太陽高掛在空際，天氣並不熱，額角上卻往外滲汗珠子。

　　他做夢了沒想到，僅是一場虛驚。最初他認為一定被帶到隊部，不分青紅皂白先拷打一番，審問不出名堂，便通知鄉紳們花錢保出來。

　　今天一切經過是萬幸，兩個人表現得還夠意思，他想先回車店告訴大青龍。略以遲疑，仍直接先往糧棧區走去。

　　§三

　　王二虎剛才提起賀三成三個字，還沒說明內容，大青龍那張發青的臉便神色不對了：「別說啦！」

　　「一點兒不錯，」二虎沒理會大青龍發脾氣：「賀三成說的一點兒也沒錯，只要在你面前提到他，你便上火。我看這些年，當頭兒把你給慣壞了，變成順毛驢，覺得處處比別人強，一句不順耳朵的話都不聽。」

　　「二虎，」大青龍的聲調趨向平靜：「你認識賀三成才幾個月，我和他在一起十幾年，他的為人我比你清楚。」

　　「我們還是快走吧！」站在一旁的老三開腔了，並準備收拾傢伙。

　　「不，」大青龍沉著的阻止老三：「只要二虎不怕出事趕我們，目前反而不想走了。」

　　「你！你！」二虎氣得跳起來：「你，你可別拿話嘔我，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哈哈！」大青龍自受傷以後，一直皺眉頭不吭氣，這是第一次高興的大笑。

　　笑、笑得老三沒有主意，笑得王二虎開始迷糊。等大青龍笑夠了，老三卻越想越不對。大青龍到此地來，只有他和二當家的小白蛇知道，萬一出了差錯，自己實在擔待不起。於是，他急得跳著腳說：「我們得走，非走不可。」

　　「急個啥勁，怕個啥勁，你以為在這裡危險，我看只有大車站裡天下太平。」

　　「為什麼？」老三不相信。

　　「很簡單，要是賀三成那小子知道我在這裡，他不會請二虎喝酒，早派狗爪子把大車站圍起來動手了。」

　　「你就那麼瞧不起賀三成？」王二虎一直不高興：「把好心好意，當成一灘狗屎。」

　　「二虎，不是我說你，人家灌你一壺酒，說幾句好話，你會連腦袋瓜都奉送，江湖上的事，看起來簡單，其實雜亂得很。」

　　「是你一肚子孤拐。」二虎仍不服氣。

　　「不管你把我當成好人，還是壞人，只求你記著一件事：不得我點頭允許，不能在賀三成面前提我。」大青龍很鄭重的叮囑王二虎，並板著面孔像教訓手下。

　　王二虎到關東開大車店以來，見過不少紅鬍子。具有交情和常常來往的並不多。在印象中，感覺到他們不怕死、豪邁、夠義氣。自從大青龍受傷來大車店，他發覺了這一夥的另一面。當危險關頭，都喜怒無常，常常帶有一種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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