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現代文學 > 苦菜花 | 上頁 下頁
一二


  王柬芝已把皮箱輕輕地放在地上,拿出白綢子手帕,摘下禮帽,揩著禿腦門上的汗水,然後才看著女兒帶笑地說:「哦,好孩子,你長這末大了。」說著把杏莉要來提皮箱的手擋開:「這個不用你,快幫他把行李捲解下擔子來。

  女兒對久別的父親的不親不熱的態度有些迷惑,感到掃興。

  把東西收拾好後,王柬芝吩咐女兒把挑夫帶出去吃飯、安頓下住處。又問道:「你媽呢?」

  「她在北屋,」杏莉答道。

  「哦,叫她到這裡來。」

  杏莉不大高興地領著挑夫出去了。不一會,王柬芝的妻子走進來。

  她是三十幾歲的人,白晰鴨蛋形的臉兒,還紅暈暈的很有光彩,細眯眯的眼睛在說明她是個好看而多情的女人。她走在門檻外,黑暗中略停一刹,那淡淡的細長眉毛猛聳了幾下,小嘴兩邊皺起紋褶,可是當她邁進門裡站在燈光下時,隨著這一步,她的眉毛展開了,嘴角上的細皺紋變成了微笑,但,象有苦味的東西銜在口裡似的,這笑顯得不自然。

  「啊,你,你回來了。累吧……吃飯吧?我去做。」她似乎想托故走開,身子向門外側偏著,話一停,就有個陰影浮在她眼窩下。

  王柬芝揚起一隻眉毛,向妻子身上打量幾眼,笑笑,沒理她的話。他叫她打開放在櫃子頂上的朱漆黑紅的大樟木箱子,把他帶來的那個沉重的皮箱放在裡面,外面加上兩道大銅鎖,並把幾副鑰匙都從妻子手裡要過來。

  王柬芝的突然回來,莫說他的妻子、女兒很驚異,就是他本人也不能不感到生活變化得實在突兀,環境變換得實在急速。他還真有點不大相信,前幾天還住著牟平城的華麗樓房的他,現在已躺在大荒山村裡的炕上了。事情演變得多末快啊。

  王柬芝在北平的大學裡念新聞系的時候,已經是個國民黨員了,特別是在破壞學生運動、監視進步學生方面,表現出了他的才幹,得到上司的重視。大學畢業後。他到了煙臺,在「魯東日報」①報館裡當編輯,不久,又到一個中學當語文教員。這不過是他的公開拿薪水的職業罷了,而他實際上的責任,那就重要得多了。那就是對付共產黨,進行間諜工作。七七事變後,國民黨山東省政府主席韓複渠望風而逃,其他下面的官員們更是亂成一團,各保自身,忙於發財逃命。這時王柬芝也著慌了,幾乎卷席回家,可是很快他就安定下來了。他的直接上司——國民黨魯東區特派專員鄭威平,得到上峰的明確指示:親自剿共政策堅定不變。為此,他們就留下來和日本人合作了。牟平縣偽縣長宋健吾被共產黨領導的起義軍打死後,鄭威平為了加強對地方的控制,和日軍更密切有力的合作,就從煙臺搬到牟平城來。王柬芝跟著上司到了牟平,名義上還是教學,其實是負責和日軍的秘密聯絡工作。

  ①魯東日報——國民黨膠東地方的報紙。

  膠東的昆侖山一帶,素來是個不安寧的地方。這倒不是那些山上自古就有的起來造反的農民使他們擔心,而是因為共產黨在那裡種下了種子,這可真是他們的心腹大患了。雖說民國二十四年共產黨發動的暴動被他們拚盡全力鎮壓下去①,可是這不等於那裡的地面太平無事了;相反,象撲不滅的野火、伐不盡的山木一樣,共產黨的組織在老百姓中更加生了根,逐步擴大起來了。七七事變以來,共產黨為了抗日救中國,又領導人民舉行起義,並比上次更凶更猛,好些地方已是他們的天下了。眼看昆侖山區成了膠東共產黨的心腹根據地。在國民黨反動派的心裡,這怎麼能不可怕呢!?簡直比猛獸洪水還要厲害哪!

  ①系指1935年2月14日(素稱二一四)中共膠東特委組織發動的武裝起義。起義面波及幾個縣,參加的群眾很多。其目的是打土豪、燒契約分田地,進行土地革命,但因反動勢力的殘酷血腥鎮壓,和黨組織本身的錯誤,故起義失敗了。共產黨員和群眾犧牲很多,損失很大。

  王唯一死的是那樣突然和迅速,簡直把王柬芝驚愣住了。

  他的惱怒樣子,使跟了他三四年的情婦淑花都怕起來。

  「你、你怎麼啦?」她驚嚇地望著他。

  「哼!他媽的,共產黨!共匪……」王柬芝怒吼著,猛地折斷握在手中的一支鉛筆……

  正在這時,鄭威平專員派人來找他了。王柬芝到了專員那裡,見一位日軍情報官也在坐。一切計畫很快談好了。王柬芝就忙著試電臺,做行動的準備工作……他把已經正式當了偽軍的侄子王竹和王流子找來,瞭解了家鄉的近況,俟好時機,他離別了哭哭嚷嚷的情婦淑花,回到本來他很不願回來的山區的家鄉……

  王柬芝躺在炕上,眼望窗戶想著先前的事情,和今後的生活;雖然長途的跋涉已使他相當疲勞,他卻還是睡不著。他的耳朵聽得很仔細,窗外的微風吹著碎草發出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猛然傳來一聲轟響,他立刻屏住呼吸。但是當他辨別出是一隻貓從牆頭上跳下來的聲音時,馬上又平靜下來。他覺得自己過敏得有點可笑。是的,在離開牟平之前,王柬芝就早打算過了:他對自己回到這個已經變成另一個天地的山村,並不感到有什麼可怕的。他知道自己雖是地主,可是沒面對面地剝削壓迫過農民,沒得罪過人,回家的那幾次他也非常注意到博得老百姓的好感,同時也收到了效果;而且,誰會知道他的實際職業呢!他還想起,在民國二十四年春天共產黨的暴動失敗後,他回家去住了些天,怎樣把糧倉裡快發黴了的糧食分給那些餓得發昏的窮小子,從一張張瘦骨嶙嶙的臉上他看到了是怎樣地表示對他王柬芝的感激……當然,那些感激他的施捨的人不會知道他王柬芝那次回來是有使命的,(在王柬芝那次回來交給衙門裡一張名單以後,使多少個共產黨員和跟著共產黨走的積極分子的人頭落地了啊……)他們不可能瞭解這個秘密。共產黨的抗日統一戰線他王柬芝也曾熟讀過,除去對投降日本當漢奸的分子,對一般地主是不加問罪的,而對當漢奸的也是一人做事一人當。所以,他王柬芝雖然和漢奸王唯一是叔伯弟兄,可是早就分了家,人們又知道他們兩家有過糾紛,往來稀薄,為此,這一方面他王柬芝也可以放心了……過去的事都好辦,問題最主要的還是看今後怎麼作……

  王柬芝想到剛才過分緊張的心情,腦子裡油然浮現出這樣一個情景:有一隻灰色老狼,在黑夜中向莊院襲來。狼本來的走路聲已經夠輕了,輕得到了人的耳朵聽不見的程度,可是它還是膽顫心跳,儘量放輕軟軟的腳掌。其實它有什麼可怕的呢?一隻雞或者是由於父母疏忽而丟在街頭的小孩子,對狼來說還不等於是送到嘴裡的肉嗎!

  王柬芝想到把自己比成老灰狼的角色,不覺臉上皺起一層笑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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