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一路福星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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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嘉燕道:「那倒無所謂,校長能吃苦,我們就不能嗎?不過給我定旅館的這位歸幹事疏忽一點。我若不是在這裏遇到校長,我怎麼會找到半公里路外去?」 餘自清道:「效光不是在社會服務處留下了地點嗎?你根本不用找,就在海棠溪招待所開好了房間,你沒有問出來?」 她默然了一下,笑道:「我還沒有去問,也許是我的疏忽。」 余自清向馬路對面一指道:「那大門上有玻璃窗,透露出燈光來的,就是招待所。你去看看,我帶著小孩子,隔江看看重慶燈火。在重慶多年,煩膩著爬坡,煩膩著過陰雨天,煩膩著夏天百度以上的熱,煩膩著鴿子籠的夾壁屋子,煩膩的事多了。可是說到要走,這一生恐怕是不會再來的了,對於這托跡八年的地方,倒有些戀戀不捨,你請便吧。」 說著,他點個頭走了。黎小姐看那樣子,他倒是有意避開。但也顧不著這些,立刻走向招待所去。 一進門,就見歸效光捧了一本雜誌,坐在欄櫃外的長凳上。看到黎小姐,立刻站起來笑道:「事情都辦完了嗎?這裏的房間,已經勻出來了,行李都已佈置妥帖,車票在我身上。」 說著,在衣袋裏掏出一張小小的車票,半鞠著躬,送到黎小姐手上。黎小姐接著車票看了一看,笑道:「什麼都預備好,這就差著上車嗎?」 歸效光道:「當然還有些過磅的手續。不過沒有什麼麻煩,你都交給我了。我現在引黎小姐去看房間。」 說著,他在前引路,將她引進了一間很乾淨的屋子。這裏不但是桌椅齊全,而且正面一張床鋪,也鋪疊得很好。旅館裏的鋪蓋,鋪墊在底下,黎小姐的鋪蓋,卻展開來放在上面。正中桌子上,有個扁圓形的泡菜罐子,裏面還插一束梅花同水仙。黎嘉燕笑道:「這茶房有個意思,還給我來一瓶花呢。」 歸效光笑道:「就是這泡菜罐子不大相稱。」 她笑道:「在這旅館裏只一夜的事情,我這已十分滿意了。我沒有想到有這麼一個好旅館安身。所以我到了海棠溪,各家旅館都去過了,就是沒有到招待所來。普通小旅館都找不著房間,你怎麼會在這裏給我找到房間的呢?」 歸效光笑道:「一間屋子,總好想法子,而且我前兩天就把房間定好了。」 黎小姐道:「但是你事先並沒有告訴我。」 他道:「我對這問題,也考慮過的。萬一說了在先,到臨時沒有了屋子,那我是怎樣交卷。」 黎嘉燕笑道:「看你這人好像是很粗魯的,你倒是粗中有細。」 說到這裏,茶房正送了茶壺茶杯進來,她就接過茶壺斟茶。一面向茶房道:「這花不錯,你們為什麼不找個花瓶子插著?」 茶房道:「這花是歸先生由重慶帶來的,不是我們預備的。」 她聽說,望著歸效光微笑了一笑。茶房走開了,她就將剛斟的一杯茶,送到他手上,笑道:「效光,你為我的事,太辛苦了,喝杯茶吧。」 歸效光接著茶杯,對她就是一鞠躬。她笑道:「這樣客氣?」 歸效光舉了那個杯子,笑著問道:「密斯黎。」 他用很重的語調這樣地叫了句。黎嘉燕被他特地地叫了一句,好像是有什麼要告訴一樣,這就仰了臉子向他望看,等他的下文。可是在黎小姐這樣對他看著的時候,把他心裏所要問的話,嚇得收了回去了。只是端了杯子,將杯子沿碰了嘴唇,向她嘻嘻地笑著。黎嘉燕道:「你有什麼事要和我說的嗎?」 他笑道:「沒有什麼。」 可是他說完了這句話,覺得不對,既是沒有什麼為何特地地叫一聲密斯黎?立刻也就笑道:「明天你早點兒起來吧。車子說是八點鐘開,我們七點鐘以前,必須到車站上去,因為行李過磅,還很需要些時間。」 黎嘉燕笑道:「就是這句話,我早已知道了。」 歸效光碰了這個釘子,自己也覺得無聊,端著杯子,仰起脖子來,把那杯茶喝完,這就把杯子放在桌上,深深地點了頭,笑道:「密斯黎,你休息著吧。明天還要早起呢,我告辭了。」 說著起身就向外走。 他走出了招待所,心裏頗感有一種愉快,但同時也有點兒懊喪。經過兩天最大的努力,總算和黎小姐有些交誼了,又孟浪著給予了她一個壞印象。從今以後,還是謹慎一點兒的好。這位小姐,本來心高氣傲,是位不容易接近的人物,為什麼自己還要認定了這塊青石板去碰撞?這是命裏註定的吧?儘管她這個人是十分不容易輕犯的。可是自己見了她,就覺得是那麼可愛。天下可愛的女子太多了,為什麼就這樣遷就著她?這樣想著,他站在公路上有點兒出神。心裏想著,明日就上路了。同行的人很多,老是這樣去碰黎小姐的釘子,也是徒然地去遭人家的恥笑。算了算了,他心裏這樣地想著,口裏就情不自禁地說了出來「算了算了」。身後這就有人問道:「什麼事算了?」 說話的正是那位黎小姐。她一面穿著毛繩外褂,一面向外走。看到了歸效光就點了兩點頭。他道:「黎小姐,你怎麼不安歇?快十一點鐘了。」 她道:「我想到明天就離開重慶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來。我到江岸上去,對隔江的重慶,也看看吧,剛才余校長已經有這個舉動了,所以我說個也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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