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玉交枝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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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還沒有答言,張氏手上拿了一把鑰匙走了,像是去開鎖似的。一會兒工夫,她真領著蔡玉蓉來了。玉蓉穿了件特製的藍布短夾襖,腰身肥大,那肚皮囊子像是在胸前垂了個包袱似的。 她走了進房,完全改變了以前的態度,向前握著玉清的手道:「我媽說,托你幫忙的事你完全答應了。這是下井救人的事,難得你這樣有義氣,我不知道要怎樣說謝你才好。」 她一面說著,一面搖撼了玉清的手。臉上不是羞,也不是發愁,分明是在笑,而又緊鎖了兩道眉頭子。玉清在這幾年以來,就沒有見過她有這樣和藹的面貌。手還讓她握著呢,又不能猛可的抽了回來,這就也帶了笑容道:「我也是沒有法子呀。東家老爹和東家奶奶老是說著,我怎麼推辭得了呢?三姑娘,你以後見了我,不拿口沫噴我嗎?」 這句問話,把玉蓉逼得是更覺兩臉通紅了,連頸脖子都漲紅了。同時,兩隻眼睛的眼皮都羞澀得垂下來,要睜不開了。這才收回了手去,扯著玉清的衣服道:「你坐下來我和你談吧。以前的事,你不要提了。我也是為了父母兩人的面子,只好由他們去搞,若是依我的意見……」 張氏立刻瞪了眼向她望著道:「依你的意見?還依你的意見,那就全完了。你父親本來是要多多聯絡幾位紳士,搞一個參議員,還指望著馮家大大幫忙呢!玉清,你不要和她說什麼,她已經不是我的女兒了。」 玉蓉挺了個大肚囊子站在屋子中間都覺得有些不穩當,手還扶了桌子角呢。本來她和玉清說話的時候,就不住的抿了嘴,好像把無窮盡的怨氣,都要由口裏順著口沫咽了下去。眼皮垂下來的時候,眼角裏就有淚珠在轉動著,這時張氏一喝罵,她實在忍不住了,嘴唇皮一陣哆嗦,兩行眼淚由眼角裏一齊滾了出來,幾行淚線在臉腮上牽掛著。張氏將手連連的揮了幾下道:「你哭什麼?我為你是哭都哭不出來了。若不是玉清擔了這血海干係幫上一陣忙,老實說,你父親就要上吊。」 玉蓉帶著哭音道:「上吊就上吊,我的婚姻,有我的自由。」 張氏道:「婚姻是有你的自由。你有本領,你滿中國自由去。為什麼花家裏的錢,吃家裏的飯?這還不算,你肚子裏那塊孽障沒有地方卸掉,為什麼還要到家裏來啊?你只是口裏說得硬,惹出了禍事烏龜縮頭,還是躲在家裏,讓別人給你頂石磨。」 玉蓉突然的將身子一扭,就向門外跑,一面罵著道:「你罵我幹什麼?你作上人的,根本家教不良,不能管教你的兒女。你叫了人來,當面侮辱我,你這就有了面子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就向外跑。張氏也是氣得漲紅了臉,手扶了桌沿,瞪眼望了窗戶外面,口裏連連的說著,你看你看。很是有了幾分鐘,她才回過臉來向玉清道:「你看她這個樣子,還是這樣的放肆,這樣的女兒,要她作什麼?」 玉清笑道:「你老若是心裏和口裏一樣,那就好辦了。你反正是不要的女兒了,你管她這回事怎樣的交代呢?你讓她自己去抵擋,大不了是退婚吧,陪人家幾個錢吧,也就不必花上這麼些個錢,找著我們父女說上幾天幾晚的好話了。」 張氏見玉清先是帶了笑容說著的,慢慢地將笑容收了起來,把腮幫子就繃著了。她就笑道:「大姑娘,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我們還不就為的是這個嗎?」 說著,她伸手摸了兩摸面皮。玉清點了頭笑道:「你老這話說得有理。不過這事若是辦得不好,我們姓王的可就大大的沒有面子了。」 張氏道:「所以啦!這事我們要小心謹慎的去作。辦得不好,我們不更是糟糕了嗎?不說了,不說了。陪我到廚房裏去作晚飯去。」 說著,拉了玉清就走。張氏的臥房門外是一道長的小天井,在天井另頭,是個雙合門,關著個小院子,那就是玉蓉所在的特殊地域。她正是站在那小院子中間,手扶了一支竹子,昂了頭在想什麼。玉清看到就問道:「那間院子就是三姑娘享福的地方?」 張氏哦了一聲道:「我還沒有關上這院子門。玉蓉,你為什麼不到屋子裏去,你還要現寶?」 玉蓉望了她一眼,鼓著腮幫子沒有作聲。玉清點了頭笑道:「小寶寶大概快出來了,准是又白又胖的一個小寶寶。」 張氏哎了一聲,手還是拉了玉清走。玉清偏不走,她向玉蓉的大肚子看著,笑道:「我什麼都長得和三姑娘相像,只是這個肚子不像。現在三姑娘和我長的大為不同了,用不著見我就吐口沫了。」 說著「咯咯咯」地狂笑,笑得肩膀上下亂聳。玉蓉手上,始終是扳了那根竹枝的。竹枝是彎得像把弓一樣,這時她猛可的一放手,那竹枝向天空裏一刷,呼的一聲響,她變著臉子正待有話要說了出來。張氏趕快跑了過去,蔔通響著把雙合門關了,立刻將掛在門環上一把大鎖鎖著,然後回轉身來向玉清笑道:「大姑娘,你何必還挖苦她,這罪也夠她受的了。」 說著,還是走過來牽了玉清的手。玉清笑道:「本來是真話嗎!以前見了三姑娘,她就拿口沫噴我,我窮人家女孩子不配和她長得相像,現在還是靠了我這窮人的孩子救了你們一家的面子呀。」 張氏輕輕的拍了她的肩膀笑道:「好了好了,你已經出氣了。」 玉清得不著她們的反攻,也就只好一笑了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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