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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蔡為經笑著招招手道:「坐下坐下,你和我種田難道還要自己帶著房子來住嗎?」

  王好德真想不到東家找來談話,竟是這樣的好事,而且連佃戶心眼裏的話都說出來了。嘻嘻的笑著坐下去,正不知道要用什麼話來感謝東家。蔡老六就用大瓷壺泡了一壺茶來了,蔡為經拿過兩隻瓷杯,首先就斟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王好德兩手捧著,起了一起身子。蔡為經笑道:「我們自己老弟兄,你客氣什麼。」

  蔡老六放下茶壺,又走了。蔡為經起身,掩上了房門,後又坐下。呷了兩口茶,又咳嗽了兩聲,然後笑道:「蓋房子的事,你不用煩心,全都交給我了。你挑回去的稻子,只管賣了用,將來我們再算帳。日子長著呢,今年還不清,明年後年再後年,總有一天還清的時候呀。」

  王好德抱了兩隻粗糙的拳頭,拱了兩拱道:「東家老爹,你太好了,你太好了,我怎樣報答你呢。」

  蔡為經提起茶壺來,向佃戶杯子裏斟著茶,答道:「自己老弟兄,說什麼報答的話?我有什麼事要你出力的話,你也給我出點力氣就行了。」

  王好德道:「那是一定。東家有事的時候,只管對我說。」

  蔡為經說好的好的,連連的點了幾下頭。接著,他們說了些閒話。蔡為經說來說去,總是給王好德許多好處。當然,王好德也就很高興的談下去。一會兒蔡老六將一隻大木託盤,托了午飯來。共是六個飯菜,計是米粉肉、煮鯉魚、韭菜炒雞蛋、小蝦子煮豆腐、十錦鹹菜、小白菜,在王好德看來,幾乎樣樣都是精緻的,另外還有一錫壺酒,都放在帳桌上。蔡為經笑道:「沒有第三個人,我們就在這裏吃吧。談起話來,也方便些。」

  王好德站起來,只是向東家拱拳頭。蔡為經笑道:「我已經和你說過了,彼此不要客氣,你怎麼還客氣呢?坐下坐下。」

  說著,將他讓著在帳桌上對面坐下了。提起酒壺來,就向王好德面前的杯子裏斟下酒去。王好德重又站起來,卻給按下去,他實在沒有法子和東家客氣下去了。便笑道:「東家,這樣吧,酒壺交給我,我愛喝多少就喝多少。你老喝,也自己斟,這就省事多了。說得高興,自己就可以斟兩杯。」

  蔡為經道:「好哇!就是這麼辦吧。」

  說著,先端起杯子來,比齊了鼻尖,向王好德邀上一杯。王好德見東家和自己成了忘形之交,也就很高興的對斟對飲起來。

  蔡為經舉著杯子喝了一口,嘴唇皮吸著杯子沿,刷的一聲響,然後將杯子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了,然後向王好德點了個頭笑道:「老哥,你我有事可以互助,有話也可以多商量。你我借酒遮了三分醜,無話不說,你覺得我的日子,比你過著舒服得多嗎?」

  王好德點點頭道:「你這樣一份大家財,自然是很操心的。」

  蔡為經道:「家財那無所謂,錢這樣東西是人掙來的。只是兒女的事情,實在讓人心裏拴上了疙疸。」

  王好德道:「你老腳下,不就是一位姑娘嗎?」

  蔡為經歎了口氣道:「一位姑娘,唉!就是一位姑娘壞了。」

  王好德幾杯酒下肚,膽子自然是壯些了。看了東家的臉,點了兩點頭道:「她自小是嬌生慣養的,又在學堂裏念書,免不了多花你老幾個錢。」

  蔡為經道:「花錢?她把我一份家財全花空了,我也不怪她。」

  說著話,他放下了筷子,將手一拍桌沿道:「她這一下子,幾乎送了我的命。」

  王好德向他又看了一看,笑道:「嫁女兒那總是一筆大開銷,你老就是一位姑娘,在她身上就多花一點吧。」

  蔡為經擺了兩擺頭道:「我說了不為的錢。你不說嫁女兒也罷了,你說到嫁女兒,這頓飯我就吃不下去。」

  說著,他還是真的站了起來,在屋子兜了兩圈子走著,那兩道眉毛幾乎是皺著合到一塊兒去。王好德也就不能喝酒了,放下了杯筷,向蔡為經望著。他二次入座,兩手按了桌沿,伸過頸脖子來,向他放出很誠懇的樣子道:「王好老,我的女兒,一千個一萬個不如你的女兒。」

  王好德笑道:「你老客氣,我那個黃毛丫頭,算得什麼?」

  蔡為經道:「我不說,你不明白。我這個女兒,簡直……」

  說到這裏,他回過頭去,將掩上的房門又看了一看,才低聲道:「我糟心透了,我這個女兒是嫁不出去的。」

  王好德聽了這話,也是一呆,望了東家道:「你老這話怎麼講?」

  蔡為經昂起頭來,長長的歎了口氣道:「她不學好,害了一種不能見人的病。」

  王好德略微有些理解了,還是望了東家,呆仰了臉不能作聲。蔡為經道:「我說了借酒遮醜,我就徑直告訴你吧。」

  於是他就把玉蓉實在的情形一一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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