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玉交枝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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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幾戶人家合住一幢莊屋,王好德開了個便門正對著菜園。進了便門,是個過堂,擺下了礱子、磨子、風箱,屋橫樑上架著水車,算是個農具陳列室,也是作米的工廠,屋子中間擺了一張四方矮桌兩條矮凳,也算是客廳。他下穿藍布短腳褲,束了根青布腰帶,褲帶子上倒掛著旱煙袋,和一個小葫蘆做的煙盒子。這就都取了下來,先在旱煙鬥上裝了一袋煙絲,將手掌揉擦了一陣煙袋嘴,笑道:「四老爹,先來兩袋旱煙,我給你找紙煙去。」 他們家黃土牆上有個大竹釘子,掛了一圈蒿草繩子是終日燃燒著的,代替了火柴。他順手也取過來,都交給了來賓。四老爹笑道:「王二叔,你不用張羅?我是來和你談心的,不是來打攪你的。我生平有個習慣,不吃寒苦人家。你叫你們大姑娘泡上一壺清茶我喝就行了。」 王好德聽了他這話,更覺得人家是抱了同情心而來,越是高興,走到隔壁廚房裏去叮囑了一番,方才出來。曹四老爹抽著旱煙,閑閑的談著。心裏一方面打著主意,本來此行並無問題,如何找得出要緊的話來。但沒有要緊的話,平白的到人家來候著吃一頓午飯,那又太不像話。他和王好德抱了矮桌子角坐著,將蒿子香掛在桌子角上,不時的取來燒旱煙袋頭。 王好德倒是忍不住了,問道:「聽我們女孩子說,四老爹由我們東家那裏來。蔡大老爹談起了我的欠租吧?」 曹四老爹點點頭道:「是的。你家大姑娘,不是為了這事到蔡家去的嗎?不過他現在只是和你們要欠租,別的說不出來。你再拖他四五個月,到了秋季新稻登場,他新帳舊欠,一齊和你要。你若不照他的話辦,他就站在有理的地方收你的佃。雖然那是四五個月後的事,臨時想法,那怎樣來得及?我今天來的意思,也就是這樣,你馬上就想好了法子,讓他整不住你。」 王好德伸手亂搔著頭髮道:「我的天命,我現在吃飯,還是三餐吃兩餐雜糧,讓我想法子這個時候還欠租,那不是說空話嗎?四老爹,你是前朝軍師諸葛亮,後朝軍師劉伯溫,替我想個法子。」 說著,他抱起拳頭,連拱了幾下。曹四老爹笑道:「我既出來打這個抱不平,當然我會和你出點主意。現在第一層我是在你東佃兩邊,多跑幾趟路,把你們的感情先搞好。第二,我就要他少收你一點欠租,你也多少交出一點。你不是有兩口豬嗎?這上面總可想點主意。」 王好德聽了這話,覺得他也沒有什麼出奇之處,可是他存了一番好意來,總不能說他出的是壞主意,也就隨了他的話敷衍一陣。 不過他的女兒,對曹四老爹的印象非常之好,已燒好了一鍋開水,把自己家裏收藏的茶葉末子,泡了一瓦壺茶,提了出來。另手拿著兩隻粗飯碗,都放在桌上。先斟了一碗茶,兩手捧著,送到來賓面前,笑道:「四老爹,先喝碗茶吧,你為我們的事受累了。我洗乾淨了鍋燒的開水,碗也洗乾淨了,茶裏准沒有油腥味。」 曹四老爹欠身道謝。玉清走開向廚房裏去了。曹四老爹笑道:「王二叔,你這位大姑娘,聰明伶俐,實在是好,你有福氣。」 王好德歎口氣道:「女兒好有什麼用,年一年二,就是別家的人了。我也是因為她在家是個幫手,沒有向她婆家提過喜事。但是女大不中留,也留不住多久了。」 曹四老爹正是感到談欠租的事,有些詞窮,話提到別的方面去了,那就很好,接著問道:「姑爺家很好嗎?」 王好德道:「也是莊稼人,然當比我好些,自種 自食的田有幾畝。不過還是不夠吃。也就為這個,我辦不起嫁裝,他們家也辦不起喜事,耽誤了兩年。有是有這話,今年冬天,他們要娶過去。我打聽打聽,他們只養一口豬,還不如我呢?這喜事怎麼辦?」 說到這裏,玉清不知在哪位鄰居家裏找了幾根紙煙來,跨過門,聽到這話,她又縮腳回去了。但沒有一分鐘,她還是將紙煙送到桌上放著,笑道:「四老爹,這煙不大好你勉強吸吧。」 然後回轉頭來,向她父親瞪了一眼,低聲道:「你談欠租的事,就說欠租吧,亂扯些什麼。」 王好德道:「是啦是啦,我不亂扯了,我也不過是因話答話。」 玉清把臉子繃著,上眼皮垂著,噘了嘴道:「因話答話?哼!」 說著,她還是進廚房去了。曹四老爹看她這樣子,竟是不願談婚嫁問題。自己用了許多政治手腕,才博到這位姑娘歡喜,可別得罪了她。廚房正在隔壁,正傳來一陣臘豬油煮小白菜的香味。這個日子吃老豌豆,新萵苣,半老黃瓜,天天不換樣,口也吃得膩了,小白菜就成了很好的東西,尤其是臘豬油煮的,他首先咽了一陣口水,然後興奮地拍了一下桌沿道:「王二叔,我和你想得一個主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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