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玉交枝 | 上頁 下頁


  曹四老爹笑道:「不敢不敢。我和大老爹作價,一開口就碰一鼻子灰。這又不是買田置產,作中的可以分幾個中資。我何必呢?」

  蔡為經道:「不是那話,車販子殺我的價,殺得太凶一點。這還沒有到吃大戶的時候吧?」

  大長工在外面又跑了進來,一路叫著道:「大老爹,車販子都要走。他們喊出了價錢,是八萬五,他們就等了開倉。若不肯讓價,他們就走了。有幾把車子,已經推出了村子。」

  蔡為經一拍手道:「走就走吧,我也不等錢用。」

  玉蓉板了臉:「怎麼不等錢用,明後天我回來,就要二百萬。家裏的事看不慣,我還是去上中學讀書。」

  曹四爹看這情形,微笑了一笑,提著布傘,默然的要走。蔡為經一把將他抓住。笑道:「老兄,何必如此。中午預備下四兩酒,家裏還有點鹹魚,煎幾個雞蛋,我們對喝兩杯。」

  曹四老爹將舌尖舔了兩舔嘴唇,笑道:「你們自己釀的酒很是不錯,我願意擾你兩杯。」

  蔡為經道:「那末這個中人,請定了你了。請你和我去作主,和餘家村子一樣,就是九萬一千吧。」

  曹四老爹將一個食指指了鼻子尖道:「你得給我曹老四一點面子,這零數你讓了。」

  蔡為經道:「一擔一千,十石一萬,五十石就是五萬。」

  玉蓉兩個布包袱放在地上,現在又提了起來,問道:「爸爸,你到底是賣不賣?你若開倉量稻,我就等你一上午。不賣,我要走了,你哪裏就不花幾萬塊法幣,只管羅哩羅唆耽誤時間。」

  蔡為經道:「好吧,九萬一擔,我忍痛賣了,請四老爹去把車販子都叫轉來。」

  曹四老爹點點頭,把布傘交給大長工,他出去了。為經向玉蓉道:「孩子,你把包袱放下來,下午准放你走。賣完了稻,你和我算算帳,我的算盤不怎麼好。算完了,你用筆算再和我對對數。是我的錢,也是你的錢。」

  他親自接過兩個包袱,玉蓉也就跟了父親走到書房裏去。她的目的,是和父親商量送姨父生日禮。他們剛進書房門,天井有人叫著大老爹。

  為經道:「是王玉清嗎?你父親又不來派你來,進來吧。」

  隨著這話,進來一位姑娘,穿著藍花布短褂子,青布褲子,全都打著補釘,頭髮剪短了,後腦是個月牙形。她長圓的臉,大眼睛,和玉蓉的面貌,竟是八九分相像。她左手提了兩隻綁了腳的雞,右手提一籃子半黃半青的豌豆,都放在地上,先叫大老爹,後叫三姑娘。

  為經問道:「這是送我的嗎?一不送新,二不過年,平白地送我什麼東西?」

  玉清道:「我爸爸說,欠大老爹的稻息,實在拿不出來,這個送你煨湯吧。」

  為經道:「兩隻雞幾升豌豆,就能折十石稻的稻息,你父親王好德老糊塗了。他也不老呀,你給我拿回去。」

  玉清垂了頭道:「我父親也曉得不夠,這是他一點孝敬大老爹的意思,明天他會來和大老爹算帳。」

  玉蓉瞪了她一眼道:「我要和我爸爸說話,你到外面堂屋裏去等著。」

  玉清看了看玉蓉的顏色,也沒有敢多說,只好走了出去。這時二進堂屋和大天井裏,站了十幾名車販子。

  曹四老爹站在屋簷下向大家笑道:「你們該知趣一點了。九萬一石抹零還是人家三姑娘作主的,到底便宜一千元啦。你們又要大老爹貼一餐鹹菜午飯,你以為這是一升米半升米的事情,我不好和你們去說。」

  一個車販子指了出來的玉清道:「三姑娘來了,我們索性求求三姑娘吧。」

  玉清聽了,身子向裏一縮。她倒不好意思說,人家認錯了人。車販子跟著追上來,叫道:「三姑娘,好事作到底,不要躲開呀。」

  他們這叫喊聲,驚動了裏面書房裏的玉蓉,就種下了兩玉之間更深的裂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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