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太平花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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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妹見孟老闆是張了嘴笑合不攏來,覺得父親是十分高興,自己不可打斷了他的興頭,於是很高興地向廚房裏去做飯。剛到廚房裏來,又想起自己有這樣可喜的事,不能不告訴李守白知道,於是很快地跑進李守白屋裏去。她一腳跨進房門的時候,才想起人家已經有過表示,很厭膩別人進房裏來擾亂的,怎麼又跑了進來,把和人不相干的事情告訴呢?這樣想著未免有點躊躇不前。李守白在床上看見了,卻笑著向她點點頭,看那樣子,並沒有什麼不悅之色,便笑著走上前來,從容問道:「李先生,你的病,現在好些了嗎?」李守白點點頭道:「好些了。」 其實妹進屋子來一次,必要這樣問一句,李守白也總是答應「好些了」。如果真是那樣來一次就好些的話,貞妹一個鐘頭來兩次,一天內要「好些」兩次,他的病,也就早該完全好了,何以還是那個樣子呢?不過貞妹見他面之時,非這樣問上一句,似乎手續未清,所以李守白也就只得答應她「好些了」。貞妹每次聽了這句話,心裏就像安慰了許多,尤其是這次聽了,更加快慰,就向他笑道:「李先生,我告訴你一件新聞,我二哥也到這裏來了,他還是個排長呢。」 李守白覺得這也不算什麼新聞,而況自己躺在床上,還是十分煩膩,便隨便答應著「哦」了一聲。可是第二個感想又告訴他,大姑娘這樣來告訴我,一定是二十分的高興,就這樣隨便答應她,似乎不符她的期望,於是勉強將兩手抱了拳頭,拱著道:「恭喜恭喜!」 貞妹笑道:「我倒看得平常,不過如此,可是我爹歡喜得了不得。」李守白便只管點頭。 貞妹道:「回頭我哥哥再來了,給你引見引見好嗎?」他原是點著頭的,現在依然還是點著頭。貞妹以為他已經答應了,自己很高興,覺得和常德標那番交涉,只能表示自己的才具,不能抬高自己的身份,現在有了個做排長的哥哥,這就很有面子了。當時帶著笑容,自己回廚房去做飯。飯菜做得剛好,孟廣才已經來了。貞妹因為飯好了,想起李守白也不能餓著,給他舀了一碗米湯送到他屋子裏去。孟廣才坐在堂屋裏和孟老闆說話,見妹妹到旁邊一間屋子裏去了好幾回,據父親說,那屋子住了個單身外鄉人,是北京一家報館裏的先生,心裏就有些納悶:一個萍水相逢的人,妹妹是沒出閣的姑娘,就這樣地伺候人家,可有些過分。他當時看在眼裏,心裏悶住了這句話,卻也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貞妹由房裏出來,廣才向她招著手道:「大妹子,你過來,我們今天重見面,可以到一處來談談,你老忙些什麼?」 貞妹道:「我忙著做飯你吃呀,屋子裏有個病人……喲!這件事,爹還沒有和你說明吧?」說畢,她倒很尷尬地臉上一紅。 孟廣才看到這種情形,倒有些不解,什麼事和我沒有說明,難道我妹妹給了人家了?本得對父親就問這句話,無奈今天進門的時候,自己舉動欠些端重,這已很夠妹妹生氣的,自己為人就不正,怎好管她的事。當了妹妹的面,這話是不好問,等有了機會再說吧。他心裏如此想著,恰好貞妹不斷地送菜到堂屋裏來,他始終得不著一個機會,去問孟老闆的話。加之孟老闆把二禿找來,給廣才介紹了,也在一桌吃飯。面前有個生人,妹妹婚姻的事,更不能冒昧地說,只是話裏套話,向孟老闆問屋子裏的這個病人,是怎麼一個來歷。孟老闆於是將李守白在城裏住飯店認識說起,其間送常營長見師長,因之與常連長結仇,以及前日打架講和的事都說了。 孟廣才一想,原來妹妹和姓李的交情有這樣好,人家和師長都交上了朋友,想必也是很有來頭的人。妹妹嫁得這樣一個人,總算是高攀,還有什麼話可說。怪不得在那人屋裏進進出出,不嫌麻煩了。不過心裏如此揣想,究竟對是不對,還不得而知,總得問明瞭父親才算事實。這也不是急事,明天問也不遲。妹妹在飯店裏的時候,雖不免給客人倒茶送水,但是也不過偶然做一兩回,現在專一伺候一個病人,若沒有緣故,父親是會說話的。父親既然看得很是平常,當然有緣故,自己也就不必多問了。 大家坐著吃飯,談些別後的事情,正是高興。忽然堂屋外一陣指揮刀尖和地相觸聲,並那很雜亂的皮鞋聲,廣才以為不過是平級的弟兄們來了,不大在意,忽然有個人在門外喊道:「師長來了。」廣才回頭看時,可不就是本師的師長強執忠嗎?這真是千萬想不到的事,他竟會跑到這種地方來,自己手上還捏了筷子,兩腿向後跨過了板凳,才掉轉身來,舉手向強師長行禮。可是他右手拿了筷子,只好舉起左手來行禮,然而左手只舉平耳邊,立刻感到了自己的錯誤,把拿筷子的右手抬起來,然而帶筷子行禮,這更不像話。一時之間,時而舉著左手,時而舉著右手,兩手亂動。那強師長是個短小精悍的個子,瘦黃的臉子,更沒有留須,戴了副軟腳眼鏡,把那射人灼灼有光的眼睛蓋上一層。他灰色的軍衣,自是比兵士做得精緻的,乃是很合身材的。加之他身上束了皮帶,橫拴了武裝帶,越是把他的身材緊束著,現出周身是勁的樣子來。 貞妹聽得清清楚楚,師長來了,而且自己哥哥那樣慌亂的樣子,不是見了師長,也不至於如此,只是看看這師長,小小的個子,並沒有多大的威風,這倒好像雜耍攤上賣武藝的一樣,真料不到這種人會做了這樣大的官。她心裏如此想著,一雙眼睛自然是不免在他身上多繞了幾個彎轉。 強執忠走進來之後,他一雙眼睛也是射到貞妹身上。如今彼此相注,未免目光交觸。貞妹心裏,早就為「師長」兩個字先聲所奪,現在師長用目光射著她,更是有些膽怯,因之立刻把頭低了下來。強師長向屋子四周看了看,用手揮著大家道:「哦!這是孟廣才家裏。巧!你們父子會面了。你們只管吃你們的飯,我是到村子民房裏查看查看,不多你們的事。」說畢,向貞妹身上又打量了一下。貞妹原低著頭,看到師長後面跟的衛兵都直挺挺地站著,像死屍一般,心裏很是替他們受罪,而且也覺得有趣,就禁不住微微一笑。在她一笑的時候,正當強執忠的目光射在她的身上。 強師長若不是部下跟在後面,威嚴所關,他也要報之一笑的了。他在這裏,並沒有耽擱多少時候,轉身就走了。師長走後,大家還照樣吃飯,不過那談鋒轉了個方向,轉到師長身上去了。提到了強師長,孟廣才周身都是勁頭,覺得他的師長飲食起居、言語行動,沒有一樣不是可以作為談話資料的。直談到天色渾黑,方才回去。到了次日,李守白的病已經好些。吃過了早飯,孟老闆父女正在閒談著,只見廣才匆匆地跑了進來,向貞妹望著呆了一呆,然後向孟老闆道:「爹,我有件事和你商量,成就成,不成再說,你別怪我。」 孟老闆道:「你說吧,只要辦得到的,也沒有什麼不可商量。」 廣才道:「當了妹子的面,我就說了。昨天不是我們師長來了嗎,你猜他來做什麼,他來看我妹子來了。」 貞妹將臉一板道:「二哥,你說話還是這樣莽撞,你可當了軍官了。」 廣才望了她道:「你不用忙,等我慢慢說呀。」於是取下頭上的軍帽,將手絹揩了揩額頭上的汗,搬了個方凳子,在當門迎風坐著。手上還拿了帽子,不住地當扇搖。孟老闆道:「有什麼話,你就說吧,說出來有個商量。貞妹也不能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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