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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書不療貧無錢難贖命 花如解語有酒可澆愁(2)


  金太太望著床上,本也就包含著一把眼淚,經老媽子這樣一說,不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老媽子連連搖手道:「太太,太太,這不是哭的事,再說你也別當著病人這樣哭。」

  金太太在身上掏出手絹握住了嘴,便到隔壁屋子裏去坐著垂淚。老媽子看見太太傷心,也走了過來解勸幾句。金太太兩行眼淚如雨一般,由臉上滾將下來。一面哽咽著道:「設若有個好歹,這一家人怎麼辦呢?」

  一語未了,索性放開聲音哭將起來。老媽子道:「這不是哭的事啊,你還得趕緊找大夫啊,現在可是一刻工夫也不能耽誤了。」

  金太太覺得也是,揩著眼淚,連忙打開箱子,挑了幾件衣服,交給老媽子去當,等老媽子當了錢回來,才親自出去找一位有名的賈濟世大夫。

  這位大夫在北京城裏,很有名聲,在普通社會裏,沒有不知道他的。金太太找到他家裏,倒是在家,可是他家的聽差說,大夫這就出門,要看兩三家的病。第一家是錢總長家裏遠在後門,到你們那兒,要晚一點,回家去等著吧。金太太道:「可不可以請大夫先上我們那兒呢?」

  聽差瞪著眼道:「掛號總有一個前後啊!你那麼著急,怎麼不用汽車來接我們大夫?」

  金太太心裏有事,也不便和他計較,只好先回家去等著。

  過了三個鐘頭,天色已大黑了,這才聽到劈拍幾下敲門聲,接上有人說道:「大夫來了。」

  老媽子出去一開門,只見電燈光下,爛泥地裏,橫著一輛八成舊的馬車,拉車子的馬,把頭垂著要與膝蓋相著,似乎也就生了病,馬車門開了,下來一個穿長袍馬褂,頂著盆式呢帽的老先生。他用手牽著衣服的下擺,腳尖點著地,搶著走進門來,說道:「是這家嗎?」

  老媽子看他這樣,便是賈濟世大夫了,可不能怠慢。連忙答道:「是是!我給你拿個燈來吧。」

  賈大夫道:「用不著,你在前面引路吧。」

  老媽子於是把他引到書房裏來,讓金太太相陪。金太太本想謙遜兩句,那賈大夫卻不讓她開口,先就說道:「病人在哪裏,先瞧病吧。」

  金太太將賈大夫引到床邊,請他在一張方凳上坐下。

  床沿上已經壘了一疊書,金太太把金繼淵的一隻手從被裏引了出來放在書上,那賈大夫馬上俯著身子,伸過一隻手去按著脈。他那手上的指甲,准有一寸來長,黃黃的,黑黑的,活像一個鳥爪子。只當金太太對他手指甲出神的當兒他已把病人的右手脈看好。對金太太道:「換他那一隻手來按按。」

  金太太將病人的右手放進被去,牽扯了半天,只把他在床裏邊的一隻左手引出被來。賈大夫見她費事,便站起身來,迎上前去,執著金繼淵的手,按了一按。看他閉了眼睛,偏著頭,嘴上兩股八字鬍,略動了一動。他似乎已探得了病源,點了一點頭,將病人的手摔下,便揚著面孔道:「不要什麼緊,重感冒罷了。從前吃過哪個大夫的藥?」

  金太太便說沒有請大夫,是一個同鄉瞧的。賈大夫冷笑道:「病也是鬧著這玩的嗎?怎麼把這個請起同鄉交情來。不是當醫生的,哪裏可以叫他看病?」

  一面說,一面走到書房那邊去。金太太看他的情形,倒好像是這病治得有些不大對路,連忙在後面跟了上去,問道:「先生,這病怎麼樣?不要緊嗎?」

  賈大夫且不睬她,見桌上已經擺著現成的筆硯,就伏在桌上,行書帶草,開了一個藥方子。寫畢,對金太太道:「馬上就撿了來給他熬著喝下去,明天上午,就可以好了。」

  說著,金太太一看,這也用不著留茶了。便將一個五塊錢的紅紙包拿出來一伸手要遞給賈大夫。賈大夫看見並不接著,皺了眉將頭一擺道:「你可以交給我的小馬車夫。」

  金太太見他先一搖頭,倒以為他是貧病施診,並不要錢。後來他說交給小馬車夫,才知道,他是有點不好意思。便將紅紙包交與老媽子,讓他送到門口,交給小馬車夫。

  小馬車夫接著那紙包,當面打開來,看了一看,見是五張一元的鈔票,便一張一張地點了,對老媽子用手一揮道:「沒有錯。」

  老媽子道:「那怎麼會錯呢?」

  請了大夫來,能說不給錢嗎?說到這裏,恰好賈大夫由裏面出來了,小車夫搶著去開車門。老媽子也就沒有再說什麼,目睹賈大夫坐上馬車,關了門進來。金太太想,既是這藥吃下去就有效的,也不可耽誤了。因此吩咐老媽子看著病人,自己便上街去撿藥。趕著回來,還不過十點鐘,趕忙興了一爐子火,把藥熬好了,服侍著金繼淵把藥湯喝下去。這個時候金繼淵病得越發沉重,人已是糊裏糊塗的,一點什麼事也不知道。金太太想,幸而今晚上請了大夫,若遲到明天早上,又不知怎樣了?這一晚上,金太太以為藥吃下去了,倒有個把穩,便放心去睡覺。金繼淵上半夜裏,還哼了一陣,到了下半夜,也就睡得很好。金太太覺得這藥果然有點效驗,也就寬心許多。

  次日清晨起來見金繼淵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臉色由蒼白變成了瓦灰,哪裏都不曾有一點挪動。自己站在床面前,先看著不免有點害怕,越害怕就越著急,伸手一摸金繼淵的鼻息,半晌,才覺得有一絲涼風拂著指尖。便伏在床沿上,連喊了幾聲驥兒爸爸。金繼淵似乎有點知覺,眼珠向旁邊一轉,兩粒豆子大的眼淚,由眼角流到臉上。金太太嚷道:「驥兒爸爸,你要明白你去不得啊!」

  老媽子聽到這邊屋子裏哭聲,手上拿了一把掃帚也站到床前來一看,病人雙目一閉,已經睡著了似的。伸手一摸,早是沒有氣了。扶起身上一隻圍襟角,擦著眼淚道:「可憐的一位老先生!」

  這一句話,打動了金太太的心,坐到隔壁屋子裏,頓腳痛哭起來。

  亂了一陣子,還是老媽子將她勸住,說不是哭的事,得設法辦善後。金太太也就想好了主意,讓老媽子坐了一輛洋車,分別到一些相關的朋友家裏去報信。自己抱著一個五歲的女孩子,坐在靈床前啜泣。那驥兒拿了一張紙錢,在房門口屋簷底下,有一張沒一張的燒,家裏並無第四個人,更顯著淒慘。

  過了許久,幾位朋友,才陸續來了。大家一看這種情形,料得金繼淵極身後蕭條之能事。便問金太太哪裏還有款子沒有?要趕快辦後事。金太太事到於今,也就把存款在趙家的事說了。大家一想,既是有那些錢,說不得了,縱無借字收據,磕頭也要磕幾個回來。家裏的事,由大家料理,就讓金太太帶了兩個孩子,一路到趙家去要錢。到了趙家,依然還是那位正太太出來相見。金太太不曾說話,先跪下去,口裏哽咽著道:「這是怎麼好啊!我們先生今天上午過去了。孩子……」

  她帶來的兩個孩子,都讓教訓乖了,一聽到孩子兩個字,便到趙太太腳邊跪下,搗蒜般磕著頭。金太太道:「多磕兩個頭吧。求求伯母,可憐可憐你們,幫一點忙了。」

  趙太太扶起了這個,又跪下了那個,好容易把他母子三人扶起,對金太太道:「這實在是不幸的事,有話慢慢說吧。」

  金太太一面哭著,一面告苦,然後就提到存的那筆款子,現在非動用不可,請先通融一點子。

  趙太太聽了這話,默然了一會,然後說道:「照理呢,我是不敢擔這個重擔子,不過金先生既是去世了,少不得要錢用,我多少可籌畫一點。我私人,百十塊錢先墊一下也不妨。至於那筆存款,那是金先生和我們旅長辦的,我可不知道。」

  金太太聽她的口音,大有死不認賬之勢,這一急非同小可,又跪了下來,止了哭,哽著嗓子道:「趙太太,你總得幫我一點忙。不然,我回去也是不得了,我母子三人,就不回去了。」

  趙太太正在騎虎難下之時,忽然有個長衣男子,背著手,口時裏著玳瑁煙嘴,抽著煙捲,走了進來,就跟著趙太太一塊兒相勸。

  據趙太太說,這是二老爺。二老爺究竟是個男子,一口便認了賬,說是那筆款子,存在銀行裏,金太太打算怎麼辦呢?金太太就說,先挪移四五百元回去辦喪事,其餘的再說。二老爺道:「那又何必多此一道手續,你就今天一齊拿回去得了。這個數目,我知道,共是一千二百塊錢。還有幾百塊錢,放在手邊也好,就不必存在我這裏,又由我這裏存到銀行裏。」

  金太太駭然,站起來看著二老爺道:「二老爺,這話不對吧?這數目共是七千多呢。人還只死去兩個時辰,我就會忘了事嗎?」

  二老爺聽說把臉色一頓道:「什麼六七千!聽你的口音,不是說我們瞞你的賬嗎?你仔細想想!我們家兄做到旅長,何至於瞞你這幾個錢。你這話太藐視我們了。」

  金太太氣得兩手交叉在胸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二老爺頓了一頓,又笑道:「這也難怪,金太太急糊塗了,說話有點不對,我們也不計較。你想這賬又沒有一個字據的,我們要不認,你有什麼法子。既是認了,又何必瞞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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