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秘密谷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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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笑著問:「你到這裏來了。打算怎麼樣過活呢?」 這句話問得很淺近,他便懂得了,用手搔搔頭道:「你們這裏地方太大了,我決不再想爭天下坐了。不過我願意樣樣都試試,還請各位扶助我一把。」 說著拱拱手。在他這種做作裏,十足地表示他是一個九五之尊的人物,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歐陽樸擠到眾人面前,就搖著手道:「輪船靠了岸,我們都急於要回去。這裏人太雜亂,也不宜於談話,在五天之內,我讓這位國王換了原來的朝服,將山裏帶來的東西,一併陳列出來。到那時候再請諸位參觀,我想一定可以感到趣味。」 大家一看這官艙裏,旅館夥計和挑夫們,正是波浪似的擁進擁出,實在也沒有法子談話,方始叮囑五天之內,一定要將這事公開出來。旅行團的人將這批新聞記者敷衍走了,對於岸上的群眾,那就很容易遮掩,只說是帶來的國王已經在上游由小輪渡上岸去了。大家只看到四個旅行團的先生,帶了幾個僕役,上岸登車而去。其餘的便是行裏鋪蓋,在這裏面,決不會有要人。所以大家也就對蒲望祖失之交臂了。 這三位教授,只有彬如的家在南京城裏,所以蒲望祖夫婦隨著歐陽朴,暫寄住在學校裏。康百川是為了失戀,一怒而離開南京的,他心裏也曾想著,能夠永遠不回南京來,便是好事。可是並沒有多久的工夫,又回到南京來了。去的時候,是糊裏糊塗的,現在隨了大家回來,卻依然找不出一個目的。原先是寄居在朋友家裏的,難道到現在,還寄住到朋友家裏去嗎?當然輪船還沒有到南京的時候,他就有了這種感想,不時地憂形於色。 歐陽朴看到,便向他道:「百川我和你相處了這樣久,我是把你的心事看出來了,你跟著我們到秘密谷去,乃是為了一個女人,那女人……」 百川立刻皺了眉,顯出不願向下聽的樣子。歐陽樸笑道:「對於這件事,你是不願意聽,我也不願意說。不過我覺得你再要住到從前的那個地方去,那很是難堪。你也搬到學堂裏來,同我們在一塊兒住著,大家有了工夫,就說些閒話,不比那孤獨生活好得多嗎?」 百川聽了這話,在他沒有主意之中,倒多少有點兒辦法。於是也就依了歐陽樸的話,跟隨著他們搬到學校裏去住。 這大學裏教授學生們,在這黃梅時節,正苦於無法消遣,現在本校的教授和同學,有這秘密谷這樣一個新鮮玩意發現,大家就不約而同地來起哄。開歡迎會是不必說了,此外史地系的人,要借這現代的古人,研究明代史料;政治系的社會科學家,又要剖視這封建社會的遺形;地質系生物系的人,也不用說,他們有了兩位教授出去,這時候捧場,乃是天職;便是文學系的人,對這件事好像沒多大關係,然而這又是個借題發揮的好機會,至少也可以在刊物上發表幾篇內容充實些的稿子。因之在這些關係方面,百川的同學們是全體動員,自然無論什麼人見了百川也願意和他談談,就是女同學們以前對於這個穿破學生裝的人不屑於一看,如今相遇的時候也就目光灼灼地望著了。 百川這次回南京來,恰是增加了無限的感慨。由現在這一分熱鬧,證明以前那種受了冷落,更是心裏好笑。他就和三位先生商量了,討著招待蒲望祖這分差事,在學校花園裏假山石後幾間冷靜的屋子裏藏身。學校當局要把蒲望祖當個研究學問的資料,自然一切的供應,都可以予百川一種方便,百川也就很安適地當這個大學生了。在一陣歡迎會忙過之後,便是招待各界的展覽會。學校當局為了這事,特意提出了公款三千元來鋪張一切。在大禮堂的講臺上布了一個秘密谷的房屋背景,請蒲望祖夫婦都換了在山上所穿的原來衣服。當探險隊人員講到在上觀見國王的那段故事,便讓他兩囗子到講臺上佈景裏去坐著。 這樣講來,當然是有聲有色,觀眾增加了無限的興趣。對於這秘密谷國王,也就不勝信仰起來,大家搶著和他攝影。過了兩天,所有南京上海的報紙,都登著他的禦容。談文學的人陸續地來和他談話,要給他作小傳;廣播無線電臺要請他去播音。同時,上海出了一種香煙,那名目就是秘密谷國王牌。這一番熱鬧,自然不是簡單地可以形容盡致。只是蒲望祖全都莫名其妙,誰要利用他都可以聽便,決不要人家一文錢。 百川招待他們一個月之後,慢慢地覺得事情減少,受了先生們的勸,繼續去念書。在這個時候,學校所需要蒲望祖之處,感覺到沒有了。學校裏無故養兩個閒人,而且為這個閒人,還要派一個人招待,這也太耗費了。於是通知探險隊原來幾個人,請他們將蒲望祖帶出學校。大家一商量,只有徐彬如在南京有家庭,暫時就把這兩人寄住到徐家去。彬如總是不失那詩人敦厚之旨,把這兩個離開現代社會的人物,引到他那物質文明的家庭裏去。但是南京的房屋,始終是擁擠的,彬如所住的乃是一幢上海弄堂式的房子,一樓一底,外帶一塊一丈見方的一塊草地,總算詩人之家,不能過於平凡,在草地中間,栽了七八棵小竹子,石階上擺了幾盆花。好像屋子裏是很寬裕的。其正樓是他一家五口住了,樓下的客廳還帶做書房,後面兩間,一間是廚房,一間是兩個女僕睡著,再加二個人,實在沒有地方安插。始而他讓那皇后和女僕在一處睡,國王就在書房的地板上日卷夜鋪。不過這也發生困難,彬如有時有書看到很晚才睡,國王只好坐在一邊打盹,等彬如上了樓再攤開地鋪時,已經有一兩點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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