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胭脂淚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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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在這個時候,天空上又刮起了幾陣風,把屋頭上的積雪卷了起來,半空亂舞。這種積雪,比天上下來的雪,還要冷上一倍,寶珠今天一早出門,也凍得夠了,這個時候,實在不能在街上站住,身邊有輛人力車經過,立刻坐了車子回家去。家裏頭人,以為她一早出去,是看病去了,回來之後,也不疑心她有什麼事故。她身子可就疲乏極了,進得房去,脫下了大衣,就向床上一倒。二太太總算是關心這位姑娘的,一定是昨天晚上勸她不要離婚的話,引起了她的心事,今天又害了心病了,於是悄悄地走進屋子來,在床面前一張椅子上坐下,自言自語地道:「仔細受了寒了,給你蓋上點兒吧。」 於是將床上疊的俄國毯子,拿了下來,輕輕地給她蓋上。不料這毯子剛剛沾著她的身體,她用腳一踢,把毯子踢到地板上,一個翻身,轉著身體向別處睡。二太太彎了腰,將毯子撿起來,自言自語地道:「你這個孩子,總是這樣大的脾氣,看你怎樣得了!」 說畢,將毯子疊得好好地再放到床上去。 寶珠將臉偎到疊的被裏去,用很重的語調說道:「我的大事,你們不管,這些小事,要你們管些什麼?我凍也好,我餓也好,與你們毫不相干,你們就不用問。」 二太太知道她所說的大事,就是離婚那一件事。這件事,全家人都是不贊成的,自己也是不便做主的。默然了許久,才歎了一口氣道:「你們這些孩子,吃好的,喝好的,還要天天鬧著脾氣。有一天我兩腳一伸,什麼都不管了,我看你……」 寶珠忽然坐了起來,拉著二太太的手道:「老太太,勸你出去休息一會兒吧,我不大舒服呢,做好事,讓我躺一會子,行不行?」 說著,用力地拖著她。二太太笑道:「這個孩子,實在慣得不像樣子了,怎麼轟我走?」 她口裏是如此說著,身子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寶珠不拉她的手,卻用兩手在後面扶著她的背,半推半送,把她推送出了房門,接著砰的一聲,她就把房門關了。她關了房門之後,依然躺到床上去。這個時候,她只覺得男子總是靠不住的,祝長青曾海誓山盟地和我說過,他對於女子,沒有別的長處,就是不肯撒謊,可是由於今天這件事看來,他對於我簡直無絲毫的誠意。愛國本來是一件好事,無論哪一個女子,也不應當阻止她的愛人不愛國。但是你做這樣光明正大的事,都不肯告訴我,那麼,比這事更不漂亮的,一定是瞞得很緊的了。 這樣大的雪,我冒著寒去看你,而且很得家人的諒解,你,就是這樣地對待我嗎?她一個人越想越有氣,這氣又無法可以發洩,還是走上女子們無可奈何的那一條路,於是,就哭起來了。只是這種哭聲又不敢讓家裏人聽到,免得家裏人說,你找的好愛人,原來你也不能滿意了。她正如此不知怎樣好的時候,卻聽到她哥哥和母親在隔壁屋子裏談話。哥哥說:「寶珠一早就踏了大雪出去,攔也攔她不住,回來就病倒了不是?她還是這樣地任性做事,將來一定得吃大虧。」 二太太說:「哪有什麼法子呢?你們在學堂裏回來,整天地說著平權呀,自由呀,我一個隔著一層的娘,管得了她嗎?哎!」 說畢,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她哥哥說:「你不問,我可不能不問了。就是不嫁給方家那孩子,也不能嫁給姓祝的。我聽說,那人家裏很窮,那也不去管他,聽說他早三年就結婚了,而且還添了一個孩子,難道讓寶珠給他做二房嗎?」 二太太說:「我也這樣聽到一點兒消息,不過,她是很相信那個姓祝的,咱們說也是白說。」 她哥哥說:「哼……瞧著吧!現在的青年們……」 平常寶珠要聽了這句話,一定說是母親和哥哥任意糟蹋她的愛人。可是今天聽了這些話,就很是入耳,自己已認明了,祝長青是個能隨便說謊的人,他家裏有了妻子,當然是要瞞人的了。想到這裏,打開箱子,將祝長青來的信,隨便抽出兩封,坐在爐子邊看著。只看那信上的話,無一句不是甜蜜蜜的,心裏可想著:難道他所寫的這些話,就沒有一句是真的不成?母親和哥哥的話,且不要相信。正自這樣出神,他們的女僕白媽,敲著門進來,回頭看了看,並沒有人在身後,就在衣袋裏抽出一封信來,笑著遞到她手上,低低地道:「這是公寓裏一個茶房送來的,他還冒充是我的兄弟,要我出去說話。在大門口交這封信給我,問你有回信嗎?」 寶珠耳裏聽話,自己將信拆開,那信上說: 寶珠妹: 我剛才聽到茶房說,你冒著大雪,到公寓裏來過一趟。你真是肯守信義的人,在這點上我證明了你是怎樣以血誠愛我。那個時候,恰是我有點兒事糾纏著,不在公寓裏,讓你撲了個空回去,我心裏萬分難過。這一程子,你的身體正是不好,這樣在大風雪裏跑著,若是中了寒,我就做夢也是不安。妹妹,我這裏向空鞠躬,向你道歉了。這兩天,我有一件極重大的事要辦,不在公寓的時候居多。請你不要出來,好好在家煨爐看書吧。我身體很康健的,雖然在風雪裏奔波,絕對不要緊,而且正可以鍛煉我的身體,你倒不必惦記。到了可以會面的時候,我會通知你,妹妹,問你好! 你的愛哥白 * 寶珠將信看完,嘿嘿地一陣冷笑,順手將爐門打開,將信向爐子裏一扔,接著把舊有幾封信,也扔了進去,冷笑道:「夠了,夠冤我的了,還把我當小孩子哄呢!你去對那人說,沒有回信,叫他以後別來,仔細我們家聽差打斷他的腿。」 說畢,用手連連揮了幾揮,白媽碰了這樣一個大釘,不明原因何在,然而也不多問,就悄悄地走出去了。寶珠爐門開著,燒的信,還有火焰向上飛騰,就望了火焰道:「男子對於女子總是欺騙!」 這樣一來,她心裏覺得很空洞了,不必去惦記愛人,也不必愁著每天不能出去會晤愛人。和方家離婚這件事,稍遲也不要緊。因為並沒有對手,在那裏等著。她這樣的設想,就不像回家之時那樣悲憤,起居又照常起來。到了次日早上,她看報之時,偶然在小廣告上發現了一方尋找稿件的啟事,上面說: 昨由西單牌樓回華國大學,一路步行,遺失「抗日週刊」一卷,信數件,賬簿一本,其中賬本系記救國會支付賬,他人拾得無用。如愛國之士蒙為賜還,請電話東局三八號,毛正義。當即去取,並備薄酬,以答熱忱。 寶珠看了這方啟事,心中明白了,這就是昨日所拾得的那卷東西,莫非那個人就叫毛正義嗎?是常在報上所看見的,一個很出風頭的學生呀!這且不管他,這個賬簿,我收著果然是無用。人家啟事上左一個志士,右一個熱忱,希望東西送回,在這一點上,也不應不理。好在打個電話,人家就來取,也極不費事。於是就吩咐聽差照啟事上的號碼,通知了毛正義。這個電話打過之後,我們就更知道人生遇合之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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