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風雪之夜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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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老太太道:「老五說的話雖然是很對,但這些東西究竟是廢物。倘若大家放不過,一定要分的話,你們拿去分好了,我也不在乎的。鑰匙在我枕頭底下,大家可以打開箱子來看看的。」 說著,在枕頭下面一摸,摸出一把鑰匙來,嗆的一聲扔在桌子上。這麼一來,大家除了把眼睛向桌上的鑰匙呆看一眼而外,只有再偷看看老太太,誰還敢說什麼。 玉峰坐在旁邊,正架了腿,忽然放下腿道:「玉波這話,對是對的,不過你是個老小,話太直率一點兒,讓做哥嫂的人聽了,心裏很不好受。」 玉波道:「做哥嫂的人心裏不好受,可是做老娘的人心裏更不好受呢。」 說到這裏,老太太不免低了頭,忍住她要灑的那兩行眼淚,於是滿屋子裏全寂然了。 黃氏已是沒有椅子可坐,退著靠了牆,兩手環抱在胸前,微微地低了頭,因道:「我並非貪圖老太太什麼東西,可是做後輩的總是這麼回事,應該得著上輩一點兒紀念品。別的罷了,老太太還有那麼些個當票,也可以每人分幾張。」 田氏坐在老太太身邊,將臉一偏道:「黃妹,你這話是成心問的還是怎麼樣?那一卷當票,不是玉山拿去賣了三塊錢嗎?」 黃氏也把臉一偏道:「我們只知道賣了三塊錢當票,可不知道是把所有的當票全賣了才賣三塊錢。要是那樣找錢,誰也有本領去找。四五百塊錢當票還不止呢,才賣三塊錢。」 田氏聽說,突然地站了起來,將眼睛一瞪,大聲道:「黃妹,據你這樣說,我們賣這卷當票,還從中落個十塊八塊嗎?他一回來就瘋了,我摸不著頭腦。不過據他口裏說出來的,好像是把當票押在人家那裏先支三塊錢來用用。好在他押當票子的所在,有地點,有字號,要瞞也瞞不了的。黃妹是個女中丈夫,有什麼事辦不了的!明天可以坐了車子到皮貨局子裏去問問,不是那三塊錢嗎?我們一個銅子兒也不曾隱瞞,全交給老太太就是了。」 說著,伸手在衣袋裏一掏,掏出三塊白花花的銀圓,在手掌心裏顛簸了兩下,就遞到鄧老太手上,板了臉子道:「老太,你收著吧,我們可沒有咬下一隻角。」 說著還把兩手一拍。 鄧老太對著這兩位兒媳全都看了一眼,便道:「現在我把你們找了來,是要正正經經地議著大事,你們怎能為了兩三塊錢的小事,可以吵得起來!」 田氏兩手操著,放在懷裏頭,將臉板著向旁邊一偏道:「不過我要不說的話,我可真成了從中舞弊了。」 黃氏如何肯讓步,正待張嘴說話,卻見玉山穿了空心大衣,兩手插在大衣袋裏,晃蕩著身體走了進來。這就嚇得靠了牆橫走著,連跌了幾步,跌得床頭邊來,閃在鄧老太身後。那老太手裏捧了水煙袋向大家望著,因道:「你們都不作聲了,我該說了。這裏的房錢,已是欠下三個月,轉眼日子又到了。無論房東怎樣地好說話,這個月人家是不肯再放過的了。與其讓人家來轟我們,不如我們自己搬走。可是再要說搬走,我們還能夠賃下一所大四合院子住起家來不成?這一搬就各憑各的力量去賃房住。老五還沒有成家,他又在電車公司找著一份賣票的職務,多少有一點兒進款,我就同他住在一塊兒吧。你們呢,各房搬各房的。除了各人屋子裏的東西已經成為各人所有的而外,至於公共的東西,一齊編成了號碼,大家抓鬮分派。老五不是說了嗎?我的股票同一些舊首飾大家不能分,可是我也不願白得。大家外面拉拉扯扯的小賬也是不少。這賬不用你們管,我來還清就是了。」 大家聽說,有的望著鄧老太,有的將眼光射在地面上,有的彎了腰,兩手伸到火爐子口上去烤火,大家全寂然著,一點兒聲音沒有。 鄧老太道:「你們全沒有什麼言語了吧?那麼,明天大家去籌劃一天,後天搬家。」 玉峰站起來,將學生服短袖子裏的兩隻手伸了出來,在爐口火焰上翻來覆去地烤火,因很從容地道:「雖然是要搬,幹嗎那樣急,房子到期不還有些日子嗎?」 鄧老太道:「我們又不是按月給了人家房錢,算了日子住。現在是多住一天,多一天的債。」 玉峰不烤火了,將兩手插褲岔袋裏,在屋子裏來回地踱著,還是很從容地道:「雖然兄弟在一處,並沒有什麼了不得的義氣,但是就此分手了,總讓人有點兒傷感。再說,我們家雖窮,始終是沒有離開老娘的懷抱,於今大家分手了,讓老娘跟著老五過。老五是沒家眷的人,將來有了工作,整天地不在家,豈不是閃著老娘一個人過日子?那情形就更慘了。」 這一篇話,打動了老太的心,早是兩行熱淚由眼角裏直沖了出來,也來不及找手絹了,就是右手抓了左手的袖口向兩隻眼角上揉擦著。 玉波走到老太太面前,將聲音低了一低,微俯著身子道:「你也不用難受。反正我們這兄弟幾個也離不開北平。大家雖是分開住了,你將來願意到哪家住幾天就到哪家住幾天,大家挨餓,也絕不能讓你挨餓。」 鄧老太繼續地揉擦眼睛,把眼淚水也擦乾淨了,這才向玉波道:「我這麼大年紀,今天死也可以,明天死也可以,我還怕什麼挨餓受凍?寂寞不寂寞,那更沒關係。我靜靜地過活著,倒可以讓我打坐念佛,太太平平地等死,許多事也就耳不聽心不煩,也許比大家擠在一處過活還要痛快得多呢。」 玉峰站在屋子中間,向四周的人全看了一眼,因道:「老太太所要說的話大概都說了。大家還有什麼意見沒有?若是沒有什麼意見的話,就是這樣辦了。明天大家還聚首一天,後天就散夥了。若是可以忍耐的話,希望大家忍耐著,就不必說什麼了。」 玉峰這樣說過了,大家全低了頭沒作聲,雖有兩個人彼此看上一眼,也在臉上表示著沒有辦法。鄧老太道:「好了,不用說了。現在請你們推出兩個人來,把這些公用的木器傢伙開一張賬單子,然後大家照了單子編號碼,隨便你認派也好,抓鬮分得也好。」 黃氏道:「玉峰動手吧,什麼事他都在行。」 玉峰笑道:「二嫂,你可別抬舉我。雖然我什麼全在行,但是分家的事我可沒經手過,也沒有看到過。我不在行。」 說完了,還擺了兩擺手。黃氏道:「大哥身上有病,玉龍他幹什麼也不成。老三他又不幹,那麼你小兄弟倆出來辦一辦。」 玉林將兩隻腳在地上顛了兩顛,望了地面道:「這樣好的家庭也完了,我還要那些破爛的木器傢伙幹什麼?我做和尚去。」 玉波卻是淡笑了一笑。黃氏兩手拍了床欄杆幾下,也淡笑道:「我也不想這些東西,不過為著老太太已經提過了,我白說一聲。」 說完了,臉子板起來,也就紅紅地頓了下眼睛皮。 這屋子裏的人本來也就感著苦悶,經大家表示著不願出面而後,這屋子裏的氣氛是更見消沉了。屋子中間的白泥爐子上放著一洋鐵壺水,只有那壺裏的沸水咕嚕咕嚕晌著,幫助了這屋子裏一些熱鬧。 玉山在大家沉寂下去的時候,神智就比較清楚一點兒,對在座的人全看過了一遍,因道:「分家,說得那麼容易。這一出去找房,先付兩個月房錢,大家就拿不出來。分什麼木器傢伙?分過了之後,把木器傢伙擺在當街嗎?我拿去的那卷當票子總該賣個百兒八十的,我才使人家三塊錢,等我明天再去一趟。若是他真肯出錢,拿回來了,又可以救眼前一個月的急。在這一個月之內,咱們再慢慢地想法子。這家能夠不拆開,那不是更好嗎?」 他這樣說了,大家又透著有了一線希望。玉林首先插言道:「這就很好,應當這樣辦。老大若是覺身體不大好,我明天可以陪你去一趟。」 玉山笑著兩手一拍道:「你這才是青年人說的話。動不動說那算什麼,一個人能自殺幾回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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