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風雪之夜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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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貧賤夫妻百事乖 女子的虛榮心大概總比男子要高一籌。田氏認為自己丈夫所不能幹的事,讓叔叔去做,也很不妥當。因為一個人丟臉,大家都跟著丟臉的。她是這樣僵持,大家在屋子裏坐著,都是互相把眼睛瞪了,不肯說話。就在這個時候,聽到外面一個很高的嗓子叫道:「人怎麼不在屋子裏?不是說病了嗎?」 在鄧老太屋子裏的人這又像增加了一層什麼心事似的,面面相覷,不能作聲。玉林情不自禁地向大家報告了一聲,她回來了。這個她,就是玉林的愛妻陶孟賢。 孟賢才二十一歲,瓜子臉兒,單眼皮,薄片兒小嘴唇。在妯娌隊裏,她是比較美一點兒的人。也許就為了這一點,玉林是非常地怕她。鄧老太聽到「她回來了」四個字,臉色首先向下一沉,接著鼻子裏微微地哼了一聲。只聽到窗子外面,皮鞋嘚嘚有聲,孟賢就走了進來了。她跨進了門,很快地叫了一聲媽,就把眼睛向玉林瞟了一眼,因道:「你怎樣啦!今天早上?」 玉林當她進門的時候,本是在臉上帶了一種怯懦的樣子,等到孟賢向他看了來,他是說不出他心裏頭一份哀怨從何而至,把頭一低,眼睛角上立刻有兩行眼淚要流下來。他頭歪偏在脖子上,並不說話。孟賢再看家裏人,臉上全都發現了愁苦的樣子,把鼓起的腮幫子也就平穩下去。然後走近兩步,靠到玉林身邊來,低聲向他問道:「你到底怎麼了?我還摸不清這樁事。」 田氏道:「你摸不清這件事,你怎麼又會知道的呢?」 孟賢道:「洪媽到我家去對我說的,你們不知道嗎?」 鄧老太道:「是我打發洪媽去的。洪媽對你說的,那就是真話,此外沒有什麼原因。我是你的長輩,我要說的話總得說出來。從今以後,你們要好好地互相原諒,不要為了一點兒小事,又對吵起來了,有道是家和萬事興。」 孟賢身上還穿了五成舊的呢大衣,簇擁著一圈黑兔子毛的大領。鄧老太一面訓誡著她,一面向她周身打量著,臉上似乎帶了一種淺淺的笑意。孟賢道:「老太,你是在注意著我身上的這一身衣服嗎?這是我娘家嫂子剩下來的破舊大衣,看到天氣冷不過,才把這衣服借了我穿回家來,這總不能說是我擺闊。」 鄧老太正色道:「我並非說你穿衣裳擺闊。我們這人家,現在成了那句俗話,兵敗如山倒,誰出去不是拖一片掛一片的。現在你穿得好一點兒,這衣服還是娘家借來的,想起來,真叫人面子上難堪得很。」 孟賢聽了這話,站著對了鄧老太周身上下全看了一遍,比老太向她身上打量的時候還要銳利幾倍,然後扯了玉林兩下衣服道:「你到屋子裏來,我還有話問你。」 說著,放開了腳步,皮鞋走著地面上又是的咯的咯響著,只看她後腦勺子向下,臉子向上看,仿佛她非常地生氣。鄧老太沉住了一口氣,對眼前的兒子兒媳婦看了看,這就帶了淡笑道:「你看看,她倒有這股子威風。」 玉林慢慢地站了起來,向母親苦笑著道:「她就是這樣一股子脾氣,您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鄧老太笑道:「我怎麼不知道?可是……我也不說了,她有話問你,你去吧,瞧她說些什麼!」 玉林向母親看看,又向屋子裏其他的人看看,只好慢慢地走了出去。 鄧老太對他後影子看著,卻搖了兩搖頭道:「這無用的東西。」 在屋子裏的人,對於這件事都不願加以批評。因此屋子裏雖然坐著幾個人,卻是寂然,只有火爐子裏的火焰向上冒著,沖得那水壺裏的水咕嚕咕嚕作響。大家這樣地沉寂著,還不到五分鐘就聽到玉林在屋子裏直叫起來道:「那我情願死,不願活!你要我養活你,又不讓我出去工作。我待在家裏,有工作從天上掉下來給我去幹嗎?」 又聽到孟賢道:「你要到電燈公司去當跑街,我有許多親戚朋友家裏的電燈費少不得全要你去收,這話傳揚出去,我的臉往哪兒擱,你要幹,我沒法兒攔你。你不是說,我要你養活,你不能不幹嗎?那也好,你今天去當跑街,我今天就同你離婚。」 玉林道:「你反正一個禮拜也不在家裏住上一天,還用得著離什麼婚。不過你拿這一件事做離婚的理由,在法律上說不過去的。」 孟賢叫起來道:「不用找什麼離婚的理由,就是你這樣無用的人,我不願跟你一輩子。自殺!,那才駭不到我,自殺是懦夫做的事情。你以為我對於你今天的事能表示同情嗎?我聽到你說,羞也讓你羞死了。」 鄧老太同全屋子裏的人都是靜靜地聽著的,聽了這話,連連地用手向那邊屋子指著道:「你瞧你瞧。」 一言未了,只聽到玉山在屋子裏也大嚷著道:「誰自殺!人家殺我,我還要同他拼一拼呢!」 田氏叫起來道:「你們來瞧,他的毛病又發出來了。」 只是這一聲嚷,他蹌踉著腳步,已經跑到窗子外走廊上來。玉波見事不妥,首先跑到屋子外來截住。果然玉山脫了老毛皮袍子,只穿了一件短襖,將一根皮帶在腰上束著,捏了兩個大拳頭前後亂晃起來。他先瞪眼道:「你大嫂子太不賢德,她說我弄不著錢,裝孫子,這和自殺也差不多,我心裏正難過著呢,她不安慰一句,反而說我許多廢話。老五,你說我這個人怎樣?我不過運氣不好罷了,還能說我不會奮鬥嗎?你瞧,滿院子都是雪不是?我奮鬥一點兒給你瞧瞧!」 只這一聲,他人向雪地裏一跳,就地打了兩個滾。他身子在深雪地裏,未免轉得快一點兒。所以當他兩個翻身兜轉過來,已經是和院子中心一堆積雪相碰,就伏在一堆積雪下面。玉波看到,立刻搶上前把他拖了起來,因道:「無論怎麼著,你不應當這樣任性。」 玉山兩手拍了衣服上的雪,因道:「她們說我不能奮鬥,我有點兒不服氣。」 鄧老太隔了玻璃窗子,也就早已看得清楚,戰戰兢兢的手扶了牆壁走將出來。因向玉山道:「你心裏放明白一點兒吧,你若是這樣地鬧,不是給人笑話嗎?」 玉山被玉波拖著走上臺階來,瞪了眼道:「媽,我怎麼不明白?你不是說我不該在雪地裏打滾嗎?我覺得我這樣滾了一滾,心裏頭才能夠痛快。」 鄧老太對他周身打量著,只覺他兩眼發赤,呆看了前面,眼珠都不會轉動。這就走向前,拉住他一隻手,皺了眉道:「呀!這簡直是冰一樣的凍手。趕快進屋子去穿上衣服吧,不能這樣胡鬧了。你不想老娘有了多大年紀,你這樣子鬧,那會把我氣死的。」 玉山聽說,倒眯了眼睛,齜牙向母親一笑,因道:「我覺得我這是一種努力的表示,您生氣嗎?那皮貨局子裏的掌櫃,他真不開眼,以為我窮得賣當票子,就沒有辦法啦。其實我真要使出本事,天也跑得上去,什麼全攔不著我,你信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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