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風雪之夜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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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說出話又引起了玉山的不快,把那沒有說完的話,緩緩地將語音拖細得聽不見了。玉山道:「別提當年了。現在別說當巡官,就是當巡警,我也樂意,反正比閑著強。」 正說到這裏,胡同口上有個人探頭探腦地張望了幾次,因為聽到玉山從從容容地說話,這才走了過來,向田得勝點了個頭。玉山道:「這是我們老五玉波。」 田得勝倒是舉手行了個禮,笑道:「這是五爺,當年咱們見面的時候,五爺還是個小孩子呢,我就帶五爺上街去買過糖吃的。」 玉波愕然對他望著,田得勝略微把今天的事說了一說。玉波這就向他點了一個頭道:「這總算幸遇,會到了田先生。」 玉山在大衣袋裏掏出那一塊現洋,向空中拋了兩拋,將手托著指示給玉波看,哈哈大笑道:「你瞧,我沒有白跑,一大卷白紙換了三塊錢。奇怪,他們說我瘋了!你看我是瘋了嗎?笑話!」 說著話,兩手高高地舉著,一上一下地亂晃。玉波只好挽住了他一隻手,向家裏拖去。 玉山笑道:「家裏頭快燒水沏茶吧,田巡官到咱們家去,得好好招待,這年頭兒,人是狗的眼睛。以前恨不得磕頭見咱們一見的,現在咱們給他磕頭,他還不肯見咱們呢。老田不錯,他還叫我一聲大爺,這種人咱們得交上一交。若是攀起交情來,說不定他還找一個巡警的缺,給咱們幹幹。」 田得勝向玉波瞟了一眼,微笑道:「現在咱們什麼也不用說,先回家去吧。」 玉波微微歎了一口氣,暗下點著頭,就引著二人一同回家。 到了家裏,玉波先笑道:「我家現在連一個會客的所在也沒有,去到我屋子裏坐吧。」 田得勝一看滿院子殘雪,也沒有人收拾。行人來往地踏著,大部分的雪都變成了污泥。四合院子的周圍屋簷上不時向下滴著雪水。階沿下很是潮濕,那些殘剩的爐灰和這些雪水融合在一處,更是污穢不堪。只看這種情形,也就知道鄧家的內容如何。他和玉波進屋子來坐下,那玉山卻是哈哈大笑,向自己屋子裏走去。田得勝既是把他送到家裏了,自然也就解除了責任,不用得再去理會什麼了。 在這邊屋子裏坐下來還不到十分鐘,卻聽到一個婦人的聲音叫了進來,她道:「老五,你在哪裏遇到他的?他中了什麼邪氣了吧?說話顛三……」 她一腳跨進了門,看到一位穿青色制服的人,不由得頓了一頓。玉波便道:「這是田巡官,以前在我們老爺子手下也當過衛隊隊長的。田巡官,這就是我大嫂。」 田氏哦了一聲道:「這是田隊長,有十年不見了吧?」 田得勝站起來彎彎腰道:「大少奶,您好!十幾年了,不止了。」 田氏已是進房走來,四周看看,也沒有富餘的凳子,只是把一手撫摸了頭髮兩下,又牽牽衣襟,然後向牆邊靠去,笑道:「田隊長,不,現在您是田巡官了。田巡官,您還是那個樣子。請坐吧。」 田得勝卻不肯坐,笑道:「人是不曉得在哪裏又相會的,咱們在這裏又見面了。」 田氏道:「您是怎樣會見了我們那一口子的?」 田得勝把經過的情形又說了一回。田氏皺了眉道:「這是什麼病?家境弄得這樣壞,若是他再要得一個什麼毛病,這日子不用過下去了。」 田得勝向她看看,又回轉頭來向玉波看看,低聲道:「據我看,病是有點兒病,好在他是剛剛得上身。以後別讓他再受大刺激,這病也許不會鬧大來,慢慢地跟著就好了。」 正這樣說著,玉山已是橫過了院子裏的雪地,直跑進來。笑道:「老田,我求你一件事,你在警察局裏給我想點兒法子,安插一名巡警的位置。委任狀我也有,文憑我也有,隨便你挑。」 田得勝笑道:「您何至於……」 玉山一拍手,兩手又一舉道:「有什麼不至於?挨餓好呢,還是顧全體面好呢?我當了巡警,不過幹的差事位分低一點兒,這沒什麼要緊,還是憑氣力掙錢。我要是沒有家眷,打掃夫我也幹。有五六塊錢,我自管自,總夠了。」 田氏瞪了他一眼道:「你就是這點兒出息,你還能說出什麼好的來。」 玉山笑道:「我沒出息?我跑出去一趟,到底還弄三塊錢回來,別人成嗎?」 說著,又伸手到衣袋裏去把一塊錢取出,在手心裏顛了兩顛笑道:「一口袋面錢有了。回頭我就去叫一口袋面來,還要早上送米的那小子送,讓他瞧瞧大爺有錢沒錢。過幾天,我有一筆大款子進來,買他媽的一百口袋面,要那小子一口袋一口袋地送,溜那小子一百趟。老田,你瞧,這可是個樂子?」 田得勝笑道:「你也累了,到屋子裏去休息休息吧。」 玉山道:「我休息什麼?從今日起,我要奮鬥。老五,你一早就跑出去了,家裏出了什麼亂子你也不會知道,老四他想擰了,早晨上了吊了。好在我同老三搶救得快,祖先保佑,救回來了。其實這事也不能說是祖先保佑的。咱們家早先那些家產,祖宗怎不好好保佑我們存留著?現在我們窮了,人命也不如一條狗命,死也好,活也好,不關照爺們也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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