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風雪之夜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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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夥計彎了腰,在雪地裏拼命地推了車子走。無論玉山怎樣地大聲嚷著,他頭也不回。玉山料是無望,把腳一頓,大聲喝道:「我罵你不睜眼的東西!你也不打聽打聽,你大爺是幹什麼的出身。漫說這一點兒米麵錢,就是你們那幾個糧食行,當年開一張支票也能給收買過來。」 那夥計推車子推得很遠了,還聽到了這話,卻把車子停著,回過頭來道:「你要收買我們的糧食行活該了,我瞧你這樣子,今天不收買,明天就得收買,我可等著你的了。」 說完了,他可昂了頭,哈哈大笑。玉山站在自己大門口,真氣炸了肺,望了胡同口,很久很久說不出話。還是有一陣風經過,把屋簷上的雪吹著下了一陣白麵,把他的身上全撒遍了,他隨著這白麵打了一個冷戰,這才回到屋裏頭去。 他們家有個跟隨二十年的女僕洪媽,現在是主持著家裏的三頓飯。這時她兩手捧了一隻和麵的綠瓦盆,站在上房門口,遠遠地就叫道:「大爺,這事怎麼辦呢?面口袋全翻過來了,也只有一斤多面。這麼一大家子人,做什麼吃也不夠。」 玉山道:「這糧食店裏的夥計太可惡。他聽到說現在不能夠給錢,扛了面口袋就走。無論做什麼生意,總有個賒欠,偏是糧食店這樣地硬。明天我有錢,也去開糧食店去。」 說著,還是連連地蹬了兩下腳。洪媽道:「大爺,這些話全不用說了。現在十一點鐘了,應該預備中飯了,你倒是想點兒法子呀?」 玉山道:「無論想什麼法子,都得拿錢去買東西,現在壓根兒掏不出錢來,哪還有什麼可說的?」 洪媽這就把盆子放在地上,捧著兩隻手胳臂望了他道:「你這不是讓我為難嗎?俗言道得好:一個和尚挑水吃,兩個和尚抬水吃,三個和尚沒水吃。以前只有一位大少奶的時候,多少還替家裏拿一點兒主意,現在有了四位少奶奶了,除了各人收拾各人的屋子而外,老太太屋子裏的事就歸到我身上,再說哪個屋子裏有什麼辦不了的事也都歸著我啦。—個人家要往上走,絕不能像這樣躺在炕上,等天上掉下餡餅來。在你府上當聽差老媽子的,誰不是卷了一大注子錢走?只有我洪媽,還跟你們這樣受苦。少說些,這兩年以來,總跟你們墊過兩百塊錢。現在我也墊空了,不能到家裏去賣了地來給你們墊伙食。中飯時候到了,什麼也不預備,又打算讓我墊錢嗎?」 玉山聽了她這一大串子話,倒只是微笑。可是他的妻子田氏卻是在屋子裏插言答覆了,她道:「洪媽,誰同你說什麼來著,你倒是這樣囉囉唆唆說上一大遍。我們窮了,還是主子啦,你這樣不分上下一頓亂嚷,還有一點兒規矩嗎?」 洪媽道:「是主子呀,誰說不是?可是我沒有生下來當奴才的命,要在你家當一輩子的奴才。雖說我鄉下買了一頃多地,都是掙了你家的錢,可是沒有白掙,全是憑氣力掙的錢。我也是念你鄧家這一點子,就是你們家為難,還在你們家幫忙。」 說到這裏,頓了一頓,又繼續說道:「如果府上還要像從前一樣,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我早不幹了。」 玉山隔了窗戶,對著屋子裏道:「別說了,誰叫我們窮了呢?她要走了,咱們家就得頓頓吃生米,請問,誰肯到廚房裏去做飯?」 洪媽微笑道:「大爺,你倒肯說一句良心話。就憑了這一點,我才不走。你府上一家人,總算待我不錯。我到廚房裏去添火,今天叫煤的這件事你交給我了,塊兒八毛的我總還墊得起。可是米、面這兩件事,你得快辦。」 她說著話,捧了那只綠瓦盆,自向廚房裏走了去。 玉山在院子裏徘徊了很久,只覺臉皮上如刀割著,鼻子裏流出兩行清鼻涕水直拖到嘴唇上來,因自言自語地道:「這就是我一個人的事嗎?沒有米、沒有面,這就讓我一個人去受累。今天我也豁出去了,不管這事了。難道大眾全能挨餓,就是我一個人不能挨餓嗎?」 說著這話,走回屋子去,把自己一頂破皮帽子由牆上取下,蓋在頭上,兩手插在大衣袋裏,就向院子裏走。他婦人田氏追著,口裏叫著道:「你向哪兒走?這樣大雪寒天,你不吃飯,到外面想法子去,我同兩個孩子呢?」 玉山站在院子裏,取下帽子亂揮了兩下道:「你瞧,嚷嚷這一早上,沒有煮飯米,除了洪媽埋怨了我一頓而外,還有誰哼了蚊子叫那麼一點兒聲音?這事情我聽出來了,以為我是家長,我就應當負責任。好吧,我不當這家長了,誰願意幹誰來。」 這時在他對面屋子裏,走出一個人來,蒙嚨著兩眼,手還彎在脅下扣紐襟,站在房門裏道:「老大,你別嚷。我是人不大舒服,一覺睡到這時候。要說家裏的事,我也一樣地操心,我沒掙到錢,攀.毒不出來,可不能怪我。」 這位說話的人,是玉山三弟玉峰,尖尖的臉兒,光燦燦的眼睛,卻是一個聰明人的模樣。玉山道:「這不怪我起急。眼見家裏斷糧了,咱們這種壯年男子,挨餓活該,沒什麼可說的。家裏還有個老太太呢,能讓她老人家也跟咱們挨餓嗎?老二老五全出去了,你同老四還是高枕而臥,假如你是我,你生氣不生氣呢?」 玉峰道:「你在屋子裏暖和暖和,我把老四叫起來,大家商量商量。四弟妹回來了沒有?」 說時,向另一間屋子問著。 老四玉林在屋子裏答道:「她不在家,你進來吧。」 玉峰推開北面側屋裏的門,見玉林兩手按住被頭,上身穿了灰色的毛繩褂子,坐在炕頭上,高舉了兩手,打個呵欠,笑道:「老大又在嚷嚷,嚷什麼?」 玉峰淡笑道:「你這倒好,家裏房子坍了,我想你還是照樣地倒頭大睡。」 玉林一張圓圓的臉兒,蓬鬆著一顆大圓腦袋的短髮,聳著一個大牛鼻子,只是傻笑。玉峰這就把家裏早上發生的事情對他說了一遍。 玉林一面披衣下床,一面笑道:「這樣子說,你也是躺在床上聽得清清楚楚兒的,你幹嗎不起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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