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風雪之夜 | 上頁 下頁


  忽然一陣很嚴厲的聲音,由東屋子裏叫起來道:「天氣這樣冷,誰不願意早早地把爐子端到屋子裏去?可是誰想爐子早早地有火,誰就該早起。我為了孩子老早地起來籠火,就是不得已。要不,我不會在被窩裏多躺一會兒呀?這是誰,這樣會撿便宜,把我籠好了的一爐火一聲兒不言語就端起走了?」

  玉波在裏面聽著,就答道:「大嫂,火是我搬到媽屋子裏來了,我不知道是大嫂籠的。還有一個爐子,火也快上來了,您搬去得了。」

  那嚴重的質問聲這時已停止了,不過還輕輕地聽到一句回答,卻是:「哼!就算你一人孝順,別人全不成。」

  老太太已經是坐著在抽水煙,這就把一隻手連連地向他搖了幾搖,又向窗子外面努了兩努嘴。

  玉波也沒說什麼,只是扛著肩膀微微歎了一口氣,等水開了,沏了一壺茶,同母親共用了一盆水洗臉,這就向鄧老太道:「我現在要出去了。家裏的事,你勸老大努力一點兒吧。」

  鄧老太道:「你幹嗎說這話,難道你不回來了嗎?」

  玉波笑道:「我怎麼不回來呢?不過我心裏想著,我又得跑一天,回來必是很晚了。昨天咱們家就過不去,今天恐怕是更難受,等我晚上回來,那就遲了。」

  只這話時,玉山也進來了,他兩手插在大衣袋裏,縮著脖子,微笑著:「你只管走吧,難道就專等著你想法子嗎?」

  玉波道:「穿上了大衣,老大也出去嗎?」

  玉山道:「我下午出去。屋子裏沒火,冷得要命,我把大衣套上了。你走糧食店門口過身,你對他們說,送一口袋面一塊錢米來。」

  玉波道:「沒錢,給嗎?」

  玉山道:「我家搬到這裏來,就是買他的米,我想等他送來了,和他夥計說一說,過個兩三天兒,大概沒關係。真不行,我找點兒東西,當了錢給他吧。」

  玉波道:「好吧,帶一句話,反正沒什麼不可以。」

  他說完,自出去了。

  鄧老太手上捧了水煙袋,坐在桌邊靠椅上,桌沿上擺了一碗黃色的濃茶,在上面正浮蕩著一股清淡的茶煙,和她手上所拿紙煤上的煙在空中互相融和中,這正形容得這屋子裏如何的靜穆。玉山兩手依然插在大衣袋裏,靠爐子站著,兩眼呆呆地望了爐口上的火焰,只管出神。鄧老太道:「米麵叫了,煤呢?」

  玉山道:「還沒什麼問題吧?回頭再去叫二三百斤煤球來就是了,反正送煤總是做來往賬的。」

  老太太吸了兩筒煙,鼻子裏哼著冷笑一聲,因道:「現在我知道窮人過的什麼日子。以前我只知道為了沒吃沒喝可以打架拌嘴,於今算長了見識,為了煤火也可以打架拌嘴的。」

  玉山聽了這話,就聯想到自己女人,剛才為了一爐子火,還曾指桑駡槐地說了一頓,就把兩手插在衣袋裏,只管扛著肩膀,哪裏還能再說一個字?鄧老太道:「你不用在我這裏呆站著了,家裏有什麼事要安排的話,你就去安排著吧。」

  玉山道:「上午沒什麼了不得的事,吃了午飯再說吧。」

  他這樣說著,鄧老太也就沒有再催他。

  不多大一會子,只聽院子裏有人叫著「送米來了」。玉山迎了出去,一個二十來歲的店夥,肩上正扛了半口袋米,半昂了頭向四處張望,看到玉山出來,這就把米袋放到廊沿下,在懷裏掏出一張發票交給了玉山。玉山看時,上面寫了「西貢米三元,桃牌麵粉一袋,三元二角,共六元二角」。玉山道:「還有面呢?」

  夥計道:「面在大門口車上,小徒弟看著,不要緊,您這米錢……」

  說著,他眼望了玉山。玉山道:「我同你們店裏來往有半年多了,有時差個一半天給錢,可沒失過信用。今天大雪,我沒有出去,錢不方便。明天下午給你們寶號裏送去,行不行?」

  夥計脖子一扭道:「那不行!我們把車子推了米麵出來,不帶錢交櫃,掌櫃的那兒不能饒的。你要記賬的話,跟我們櫃上說去,我們做不了主。」

  他說完了,一點兒也不躊躇,蹲下身子去,把那袋米扛在肩上,可又走出去了。玉山先是呆了,望著他說不出話來,直等夥計把米袋扛出大門去以後,才回想過來了,趕忙跑到大門外來。只見一輛雙輪拐子車上面堆了兩隻口袋,那個夥計正同著一個小徒弟,向前推了走。

  玉山道:「喂!你先別推回去,我這就到你店裏同你掌櫃的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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