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風雪之夜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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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絕糧 在這樣風雪的夜裏,人如是睡不著,度著像年一樣長的時間,總是不免胡思亂想的。鄧玉波將兩隻腳彎曲著睡,側了身子,像一個金鉤蝦米。每當天空的風聲呼呼經過,自己就得加上一層惶恐的念頭,以為自己落在社會經濟崩潰的巨浪裏,有一天總會讓這巨浪卷了去的。越是憂慮越是不能睡著。後來有幾下很沉著的嘡嘡響聲由寒空裏送來,這讓人想起,乃是雍和宮的喇嘛已經起來敲天明鐘了。自己一感到疲勞,才昏昏地睡去。 次日醒過來,是太陽光照著屋子了。窗戶紙上先有一片昏黃色的陽光。只聽到正面屋簷下咯咯吱吱,不斷地有那鐵火筷疏通煤爐子的聲音,大概家裏人全都起來了。心裏有許多的計劃,都打算在今日去實行,自然是不能睡早覺。可是一個翻身坐起,先就打了一陣冷戰,匆匆怔怔地把衣服穿好。這次有了經驗了,不是開門就出來,只是把門關著露了一條縫,先探出頭來張望了一下,又縮了回去。然而就在這一刹那間,已經給了他一個極惡劣的印象,因之二次又打開門來向外探望著。 正是他的二哥玉龍,身上披了一件舊大衣,手上捧了半洋鐵簸箕煤球向爐子裏倒著。他雖站在廊沿下,那屋瓦上的積雪被風刮著,撒灰塵一般地向他身上撒著,他只好將頸脖子縮起來,把身子略微偏閃。玉波走到廊沿下,只見他鼻子尖紅紅的,在鼻子眼下面,兩行清水鼻涕直滴到嘴唇皮上,捧著洋鐵簸箕的兩隻手,十個指頭,兩根黑雞爪似的,半彎了身子站在爐子邊,還是不住地抖顫,玉波道:「二哥為什麼自己籠火,二嫂呢?」 玉龍放下了洋鐵簸箕,將大衣袖子在鼻子下一拖,把鼻涕揩了,臉上倒拖了一塊黑,於是搖著頭歎了一口氣道:「她不起來,我有什麼法子,難道還能把她拖了起來嗎?孩子只嚷著要起來,屋子裏冰冷的,連一口熱水也沒有。」 玉波看著這爐子旁邊,一列還擺著四隻爐子,有白泥的,也有鐵的,爐口上全部用半截破舊的鐵筒罩著那裏拔火焰。捲筒子口上正是濃濃地冒煙,向半空裏直冒。玉波道:「這倒有個意思,各人屋子裏的爐子要全擺到廊簷下來,可以開陳列會了。」 玉龍兩手伸在大衣袋裏,退後兩步,向爐子望著發了一會子呆,因道:「什麼事我也不含糊,這玩意兒比做一篇文章還難,我老是弄不妥。他媽的,這回要籠不著,我不管了!我今天出去,不回來了,找個暖和點兒的地方,逍遙他這麼一天。」 玉波對於他的話還沒有答言呢,東邊廂房裏就有婦人插言道:「你在家,也沒做出掙三個銅子兒的事,閑著也是白閑著。我愛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你管不著。你絮絮叨叨地說些什麼?你是一個有用的男人,早上五點鐘出去做事,我四點鐘准起來同你籠火燒水。你現時同我一樣,在家裏閑住,我還帶著兩個孩子呢,你幹了什麼我問過你嗎?有本領的,你爭上這口氣,今天出去,哪一天找著事哪一天回來。」 玉龍凍成紫蘿蔔皮似的臉,加上左腮下那一片黑煙子,聽了這一大套話,由蒼白變帶青紫,兩隻眼珠只是亂轉,這一份難為情,不亞於那婦人出來了,打了他兩個耳光,冷笑了幾聲,連說:「你瞧你瞧。」 玉波雖是覺得二嫂子的話有點兒讓二哥難堪,可是這負氣的話是不能鼓勵二哥去說的,難道還能讓他找不著事就不回來嗎?看到爐子鐵架上正掛了一雙火筷子,這就取過來,彎了腰搭訕著同他撥弄煤火,因笑道:「別發怒了,行了,找個拔火罐子給拔上吧。」 玉龍只低聲說了一個「哦」字,還是兩手插在衣袋裏。玉波本想勸他進屋去,又怕在屋子裏的二嫂聽到,更有一篇激烈的言論,因之走到玉龍身邊,輕輕地扯了他一扯衣袖。但是玉龍還是呆呆定了,不肯移動一步。 玉波也不能勉強,先到北屋子裏去看看母親。只見她擁了很厚的被睡在床上,且昨晚上燒的那個爐子倒是讓人搬到外面生火去了,輕輕地說句「睡著了」,轉身就向外走。老太太兩手按住棉被,伸出頭來道:「一大早上,你那二嫂就說了一大套,我都有點兒受不了。虧你那厚臉的二哥,他能沒事。」 玉波走到床面前,回轉手來向窗子外連指了兩指,意思是請老太太別說。老太太在枕頭上微昂起頭來向窗子外望望,歎了一口氣,又放下頭去。玉波又怕二哥在廊下會疑心自己在屋裏說什麼,因大聲道:「我給您到外面瞧瞧爐子去,也許爐子裏的火已經上來了。您先別起床,等我搬進爐子來,把屋子烘暖和了,您再起來吧。」 鄧老太道:「這也不是你的事,你忙什麼?」 玉波道:「家裏反正是沒有用人,不是我的事,又該是誰的事呢?」 他說著話。再走出大門外來時,已不見了二哥玉龍,心裏也就想著,他受了嫂嫂這一番氣,無可發洩,出去避一避,也是不得已的行為,謎也就不必去管了。看到一排爐子中,已有一隻,火興得很旺,這就找了一把掃帚來,把爐子打掃乾淨了,然後送到母親屋子裏去。料著廚房裏是不會有茶水的,自舀了一壺涼水來,在爐口上放著,以便燒熱了沏茶洗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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