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風雪之夜 | 上頁 下頁 |
| 三 |
|
|
|
玉波道:「這不猜了。同是一個有五官四肢的人,賣餑餑的能奮鬥,我們也能奮鬥。」 老太太道:「發牢騷是沒有用的,你們還是打起精神來好好地去想點兒辦法吧。老五,你肚子不是餓了嗎?還不吃?」 老太太終於是放下了水煙袋,把爐子上開水壺提起沖了一大杯熱茶,移到桌沿上,而且還扯了玉波的衣襟道:「沒有什麼可想的。天氣冷得很,爐子裏火快滅了,吃了餑餑去睡覺吧。」 玉波對那白泥爐子裏看看,果然爐口上的火焰已經萎縮得多,側耳聽聽窗子外面,那雪陣裏的寒風在半空裏呼呼作響,同時,把橫空的電線吹得噓噓怪叫。他將兩手平伸著,按在火爐口上烤火,把兩隻肩膀微微地扛起來道:「是冷是冷,把爐子端出去,給媽添上一爐子煤過夜吧。」 玉山可沒作聲。老太太道:「不用了。我知道今天只叫了一百斤煤球,幾屋子裏一分,所剩也不多了。明天早上大家全得籠火,別讓我一個人用光了。我馬上就睡覺了,被蓋得厚厚的,也不冷。」 玉山兩手環抱在懷裏,依然沒有作聲。玉波卻站在爐子邊,一手拿了餑餑啃,一手端了茶喝。 玉山默然坐在那裏,只望了爐口子上的火焰,很久很久,卻垂下兩行淚來,那淚直淌到衣襟上,也沒有去揩擦。老太太這就在袖籠子裏抽出一塊舊的藍綢手絹,塞到他懷裏,因沉著臉道:「這也不用傷心,人生在世,多少是一帆風順的?就也有起有跌。只要你們現在想過來了,好好地做人,憑你們年輕力壯,總還不至於沒飯吃。」 玉山這才拿起藍綢手絹,擦著淚道:「我們沒有什麼。只是讓媽這樣大年紀的人,還要隨了我們挨冷挨餓,心裏可說不過去。」 老太太道:「我自己還不哭呢,你們這樣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哭什麼?說起來怪寒磣的。」 說著這話,坐到屋角裏,她就左手扯了右手的袖口,在兩眼角上用力地按了兩下。玉波這就倒了一杯茶,送到母親手上,笑道:「您勸人不要傷心,自己先傷心了。喝點兒熱茶,您先睡吧。您只瞧了您這五個大兒子、七個孫男孫女的,也是個樂子。窮要什麼緊?天大家產也是人力掙下來的。只要有人力,咱們總有一天可以翻身的。」 老太太接住了茶。他是透著更起勁,右手捏了兩大拳頭,連連在空中搖撼了幾下,表示他的決心。 玉山再看看爐子裏的火,實在不濟了,便道:「老五,你到我屋子裏拿蠟燭去。」 說著搭訕著走了出去。玉波到大哥屋裏,取了一支殘蠟來了,給母親換上,又安慰了母親兩句,然後帶了半盒火柴、一截蠟,摸索著回房。因為他是一個獨身青年,所以住在院子的東廂房裏。進房來點了燭,只見西北風刮來的碎雪由房門口飛進來,撒了半邊屋子,也是剛才回房來不曾把門關上的緣故。將燭滴了蠟油,就粘在桌沿上。這就看到桌面上凍了兩條冰柱,把茶杯子嵌在裏面。准是小侄子們進屋來,隨著把茶碰倒,就凍上了,想到出門的時候,還有半壺茶,將窗臺下的茶壺摸著,兀自冰手,掀掀蓋子,只不能動,也凍住了。就在這個時候,茶壺給了屋子裏一層寒冷的印象,立刻身上打了一個寒戰。 他於是把房門掩上,展開了床上的棉被,把帶來的那件破大衣壓在腳頭,一面打著寒戰,一面脫衣服。除了把衣服都蓋在被上而外,把籐椅上一條破狗皮褥子也都擁在被上。自己向被裏一鑽,只覺得被裏是鐵板一般的冷。所幸一個舊枕頭,是前天換的蕎麥皮,疊得相當的高。在枕上側臉看著,見桌沿上那半截燭頭,只管搖撼著那微弱的火焰,似乎也在最後的掙扎期中。這裏的紙窗戶,搬進屋來未曾裱糊的,在微弱燭光中看去,那灰黃色的紙加上幾處有新的白紙補窟窿,更覺著破碎。一陣大風過來,挾了碎雪撲在窗櫺上,沙沙作響之外,而且整個窗戶都搖撼了吱咯有聲,仿佛這屋子也都隨了這窗戶搖撼不定。再看這屋裏,兩個陳舊的書架堆了些零亂的書,便是牆上三四幅字畫,也隨了床頭兩隻舊皮箱子,顯著這屋子單調。 耳朵邊呼呼的樹枝舞風聲、唰唰的電線哀叫聲、院子門砰砰碰撞聲,除了兒時航海遇著風浪有這麼一回類似的情形而外,再沒有這恐怖的境況了。就是這樣靜靜地躺在枕上出神,又有一種慘厲的吆喚聲送進了耳朵,乃是「浸透了的……元……宵喲」,在那「元」字喊出來的時候,拖著條長而又抖顫聲,在一陣呼呼的風聲把那哀呼聲遮斷。停一會兒又送進來,恰是那半截蠟頭的火焰,被紙窗縫裏的冷風一卷,轉了兩轉,卻隨著流的燭油滅了下去。玉波眼前一黑,他倒得著一種新的感想了。是什麼呢?就是掙扎也要趁早。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