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北平之冬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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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說到這個時候,胡同口上跑來兩隻大惡狗,把打撒在地面上的煮白薯,一頓亂搶。那老販子先還吆喝了兩聲,隨後他也不轟那狗了,兩手操著腰帶,呆了臉子光瞧著。我道:「老人家,你這一鍋薯,要賣多少錢?」 他笑道:「你瞧,人倒了霉,狗都欺侮人,今天再回去想法子吧。反正跌不死,也餓不死。一鍋白薯,倒不值什麼,兩塊錢吧。」 我便在身上掏出兩塊錢來,向他笑道:「咱們交個朋友,這錢我借給你墊今天的伙食。」 那老頭子且不接我的錢,向我身上看看,雖覺得我不是周身破爛,可是比那坐汽車的人就差得遠了,將手掌在前衣服上磨擦著,向我望了笑道:「又不是你先生把我撞倒的。」 我覺得這也大夠不上誇耀,把錢塞在他手上,立刻走開。姚又平隨著我身後走來笑道:「我本來打算給他兩塊錢的,你已給了他,我就不必再給了。站在我們走路人的立場上,那總覺得坐汽車的人是不對的,其實雪地這樣滑,車子可不好開。」 我笑道:「這事也值不得我們再去提他,我們快去吃涮鍋子吧,我們站在風雪裏面這樣的久,也該感到有些冷吧。」 他自也不願再提這事,隨了我跑到街上羊肉館子裏去。還是爿相當有名的老館子,天氣冷了,鬧哄哄的擁擠了許多顧客。我們走上樓,四周一望,恰好靠樓欄的玻璃窗邊,空著一張桌子,我和姚又平過去坐下,他見玻璃窗上濛滿了水蒸氣,就將一個食指在上面畫著。我也隔了玻璃窗看街上的雪景。正好又是一輛汽車飛跑過來,把樓下一輛空的人力車,撞著滾到馬路中心去。那汽車果然又停了,開了車門,先跳下來一頭狼狗。狗脖子上的皮帶,帶了一位穿鹿皮短大衣,頭戴獺皮帽子的少年下來,他並不理會那撞翻了的人力車,另一隻手套了根鞭子,向這館子裏走了來。我笑道:「我們今天盡遇著這一類深可遺憾的事。」 姚又平對於我這個提議,似乎感到有些尷尬,便笑道:「這裏生意太好,我們來了這樣久,夥計還沒有來看座兒。」 於是對著樓座裏面,高聲喊著夥計。夥計過來一番張羅,自把我的話混過去,我也只好不談,便笑道:「今日天氣很冷,我請你喝二兩酒。」 他笑道:「這回你不要客氣,我實在有點事請求你。應該讓我會東。」 我道:「你先說出來是什麼事,我才肯應你。」 姚又平回頭看了一看別的座位,這才拖方凳子,和我擠著桌子角,將頭伸到我身邊來,低聲道:「我想請你替我寫一封信,說明我求學的苦境,要被求的人和我找個掛名差事。」 我道:「你不是說,已經求好了你令親嗎?」 又平笑道:「我這人頭腦有點冬烘,喜歡人家鬧之乎者也。我雖當面求他,可是我拙於言辭,不能說得婉轉,如再寫一封古文觀止式的信去,那就百發百中。當然你弄這一手是內行。」 我聽了這話,便有點猶豫。又平笑道:「你看看他那副樣子,十足官僚,倒是一手好文學。」 我道:「我哪認識令親?」 又平道:「剛才坐在汽車上和我說話的,那不就是?」 我不由得望了他道:「你叫我替你寫信,去求這種人?」 他還不曾答言,突然一條大狼狗走了過來,兩腳搭在方凳子上,把頭伸到桌子上來。看看我們這桌上還沒有端來羊肉,它又落下凳子去,奔向隔席這個座位。這裏正有一老兩少圍了火鍋,吃得興致淋漓,這條狗,將頭伸到桌子面上。老頭子如何看得慣,將竹筷子敲了桌沿,向狗大喝了一聲。這老頭子對於這條狼狗,雖或有點失禮,可是就他一方面說,也可以說是正當防衛。不料有人就以他這一喝為不對,刷的一聲,一條皮鞭子打在這桌子上,嗆啷啷好幾隻碗碟,被這鞭梢子打破,正是那位頭戴獺皮帽,身穿鹿皮大衣的少年,兇狠狠的到桌子面前,手握了鞭子,大聲喝道:「老賊,你為什麼喝我的狗?」 老頭子真沒有料到這種意外,醬油醋濺了滿身與滿臉,正望了這位少年,要質問他。誰知道他更是厲害,已經破口大駡了。那兩個年輕的,也穿了長袍馬褂,似乎也是社會上所謂體面人。其中一個站了起來,向他問道:「你這人怎麼這樣不講理?你的狗………」 那牽狗少年不等他說完,在褲子腰後面袋裏向外一掏,掏出一支手槍來。他將槍口對準了這人的臉,橫了眼喝道:「什麼東西?你多嘴,再說,我就斃了你。」 那人眼光正對了這個槍口,又看到這少年氣焰十分兇惡,忍了不敢作聲。所幸這裏夥計懂事,立刻跑過來,滿臉是笑的,向那少年請了一個安。他笑道:「大爺,你瞧我了,菜都和你要好了,請你喝酒去。」 那少年不把手槍對著那人的臉了,卻還指了這桌子,喝道:「叫他們和我滾開,我要這個座位。我不要雅座,我愛瞧個熱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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