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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 十五

  經過一夜的躊躇,往前發展的希望終戰勝了這位心思縝密的青年的畏縮心理,他決定不通知家中,便與圓符及幾位青年一同遠走。三天的時間,他想把路政局的小差事辭掉,以及收拾行裝。

  局子裡的同事知道巽甫辭差的事都很詫異!尤其是請過客的禿頭先生,他覺得怎麼自己的曆驗會輸給這年輕的學生,滿想下一次本錢,日後有個聯絡,還得吃回來。料不到他竟在事先不露聲色,學會了白撞的方法,被他騙了。這一天等著巽甫遞上辭呈,局長傳見他去的時候,禿頭在辦公室中滿臉的不高興,指著巽甫的空座位向那幾個人道:

  「咱,八十歲的老娘還不會抱孩子,這小夥會佔便宜!快要走了,還擾人,誰再說新畢業的學生沒心眼算是糊塗蟲!」

  街猾子這一天有點不快意,為的夜來十六圈小牌竟會輸掉他半個月的薪水,沒得安眠,精神十分頹喪。正沒好氣,聽見素來瞧不起自己的禿頭罵人,他卻得了一個洩憤的機會。

  「喂!老禿,」他把手中的墨水筆一丟,「老禿,你自己情願破財免災,現在可打起算盤來,說這小夥子靈透,誰教你先下的請帖?何況擾你的不止他,人情要做得做到大家身上,你是不是在上星期請客專為的一個人?大丈夫別來得悻悻然呀!『宰相腹裡好撐船,』瞧你的,你這點度量,我怕連再升一級的事也不見得,……」

  他真有點居心挑釁,說的是那樣冷氣冰人,從鼻孔裡還不時哼兩聲。禿頭聽了更加恚恨。

  「怎麼啦?這個孩子待你有什麼好處?你倒是舊的不向新的向!罷啦,人家當過堂堂學生會的幹事,有門子走,原來沒看得起你我,淨向臉上搽粉不成呀!什麼人情不人情,度量不度量,上當只有一次。你會巴結,你就同他一堆離開,幹你們的,才是識時務者!……」

  一屋子的別人聽見禿頭這樣說法便不約的同笑了。當中一位怕他們兩個今兒真說僵了,把話叉開道:

  「別為人家自己吵嘴,我看巽甫這一下辭差那麼痛快,什麼話不說,一定是有高就,再不然臨時有事。」

  「對,大概你這後一句對了。」街猾子也覺得以前的話太痛快了,教人家方在氣頭上下不來,他多精靈,便借著話轉了風。

  「那麼有什麼事?你猜一猜。」

  「可不成,各人的事會漏了風?你別瞧人家是新來乍到,我早明白這孩子在學生界裡打過滾,肚裡有牙,手法也不輕!他不能斷了與那些會搗亂的學生往來,在這時候,咱猜不透。」

  街猾子用手搔搔頭皮,又怕把分梳得有條理的頭髮弄亂,從懷裡掏出一把小白骨梳子左右梳著。禿頭對著他,從喉嚨裡嗆出一口濃痰吐到辦公桌前的痰盂中去。

  在他們這無聊的議論中,巽甫已經見過局長重回到辦公室來,趁便同大家周旋幾句。但一看禿頭用左臂支持著他的光明的頭顱,連頭也不回,街猾子抬頭看了自己一眼,又落到繪圖紙上。大家態度是那麼落寞,便收拾了東西,臨出門向大家說句「再見!」推開木風門,離了這個怪趣的地方。

  走到廊下,聽見屋子中有人笑他,想:「這般人生就的勢利眼,如果我是升官而去,怕他們不來一個豐盛的公餞?」

  剛想到這裡,自己也覺得可笑,為什麼同他們計較,不同的人不能合在一起,只好各走各路。雖然這樣想開,而那一個晚上的狂飲與同事們歡叫跑路的情形卻如在目前。

  想到酒,他才恍然記起今晚六點半義修在湖旁一家酒樓中的約會。自己要遠行的消息,本來守了圓符的約定,異常秘密,想連義修也不告訴,不知怎麼被他探聽了去。昨天來信請吃飯,並且信上還說:「外有女性一位,找到一間靠湖的清靜房間,盼望屆時准到」云云,這一來,巽甫反不能裝做無事,辜負老朋友的好意了。

  回到寓所,胡亂把行李收束了一陣,看看手錶還差半點,正好走了去來得及。天短,太陽的影子早沒了,流行的雲層中彎彎的冷月在空中徘徊著。他向這間淩亂的寓室巡視了一下,想再過三天便得過旅途的生活了,往後愈遠,愈冷,路上有無岔子不能斷定,也許通不過去,被打瞭解地?……屋子中東一堆西一堆的書籍,與等待整理的衣服,一面小鏡子滿罩著一層土花,小煤爐子中有幾個煤球,卻沒有一點火星。聽了同院子中北上房裡的房東老太太、小姑娘、調皮的男孩子正在爭吵什麼,可是雖在吵,而夾雜著沒奈何的歎聲,天真的笑語,能明白是這一家人當晚飯前的興致。不大的院子中有幾棵漸漸乾枯的榆樹在晚風中低低輕歎,映著淡白的月光分外清冷。

  時候還不到,他倚了木門呆望著上房中的燈火與大樹影子,把兩隻臂膊交橫在腦骨後面,輕易沒有的淒清的幽感這時也在心中躍動,然而想不出為什麼來。那一段若有所為又似無所為的心思自己便剖解不清。留戀麼?這樣社會,與正在頹落中的家庭,憑說有什麼值得留戀?轉想到一身,……既不能安心作事,又不能隨從了世俗忘卻一切,爭鬥解放,謀中國的自由,民族的重興,實在自己也不敢說一定要從哪裡著手。雖是口頭上比一般新青年咬得硬,但是信心呢?真有鐵一樣的把握麼?……

  他想到把握的問題,禁不住把在腦後的雙手拳了起來,用力將手指尖往掌中掐入,額上立時有點濕汗。他又想:這次同圓符往那遼遠的國度去,單在路上已經是十分冒險的事。前年不是有北京的兩個學生在那邊界上就被截住,押送回籍麼?何況以後是奇冷的氣候,那厚雪遮蓋的高原,那積冰的大湖、荒林,古舊的村落,饑凍的人民,就他想像所及,只能在空中描畫出這些輪廓,至於什麼政情,他確是無從設想。然就風景與天氣的預想上,他已感到此行的困苦了。「比起吃鍋烤羊肉,聽落子,與女人玩玩怎麼樣?」

  回憶到前兩天與局中同事吃酒叫鬧,比較起來,他向黯澹的門外長長地吐一口氣。

  「想什麼!這不是自己的靈性作祟!到此地步,想不是白費!眼前有橫著的河流,不怕你不自己找渡船,除非是甘心往回路走。想什麼,留戀當得了!……」

  在癡對著東南角上的冷月,他茫然地想著,竟至把時間忘了。北上房中的舊自鳴鐘懶重地打了一下,他記起這一定是六點半的時間了。反身把門扣起來,鎖上,低頭走出了這家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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