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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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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是前生孽障淚斷蓮鉤 悔昔日風流魂飛棘院 春兒猛然聽見他母親要替他裹腳,知道又有一番磨難。哭道:「娘呀,我明天再裹罷。」 秦氏道:「休要胡說。每逢要裹腳,你都是像回債一般,落後都有一場打。」 春兒知不能免,又說:「娘不要動手,讓我自己裹。」 秦氏道:「好好你自己裹。」 遂順手一把將春兒抱在一張小榻子上,把腳盆放開來,倒了半桶水,又將礬盒子小剪子放在一處,又把一根線,預先穿在針上,插在髮際。春兒一手握住腳,一面哀哀的哭。麟兒跳跳躍躍,拍手笑道:「看姐姐裹腳,看姐姐裹腳。」 黃大媽笑道:「麟官官,你們修得做個男孩子,女兒前世是作了孽的,今生受這樣罪。」 麟兒笑道:「媽媽你呢?你不是大腳。」 黃大媽道:「我們是鄉下人,不要小腳好看。」 春兒哭道:「菩薩,為甚事不把我生在鄉下呢?」 說話之時,秦氏早把春兒兩隻腳上的裹布一一卸淨,五個指頭,已都全全的壓在腳心底下,每個指頭上總有一塊豆子大的雞眼,嵌在肉裡。秦氏手才碰一碰,春兒更哭得喊起來。再看看他腳面上,早破了一層血皮,裹面隱隱露著膿血。秦氏只顧將春兒的腳放在水裡,用手替她拂拭。春兒深恐母親碰著她痛處,只管彎著腰用兩隻小手很命的奪她母親的手。秦氏見她礙手礙腳已有些生氣。好容易敷衍洗過了,便將她一隻腳擱在自己腿上,拿著一根針,想帶她來挑雞眼。春兒哭得好不利害,母親才握住她的腳,她又縮回去,只管哀哀求告。秦氏急道:「這雞眼越不挑越結得厚,明日還不能走路呀。」 咬著牙齒才挑了一塊,及至挑到第二塊,春兒更不容再挑,雙手抱著腳哭鬧。秦氏急得滿身是汗,連哄帶騙,她都不信。麟兒笑得哈哈的來幫著母親拖姐姐的手,春兒急了,順手一推,幾乎將麟兒推倒。秦氏十分焦怒,順手在地下將春兒脫下來的鞋子拿過來,只顧望春兒腳上打,又把腳面上血皮打破,膿血淋漓。春兒疼得要暈過去,秦氏又叫黃大媽捺住她兩隻手,一氣子帶膿帶血,才把雞眼挑了,還刺破了幾處。秦氏聽見春兒哭得傷心,自己也是淚落如雨,說:「我那情願替你裹腳呢!我不替你裹腳,人家要罵我有娘的女兒,一雙腳都裹不成功。要是世界上沒有裹腳的事,我也不犯著同你拚死拚活的鬧了。」 好一會才把腳收拾齊整,還把針線替她密密縫著,可憐春兒這半日,都不能下地走路。夜間一床被窩裡熱氣一蒸,分外疼得難受,睡夢裡哭醒轉來。秦氏沒法,只得命她將兩隻腳攔在被外受點涼氣,才算稍好。次日下床,那裡能好生挪步,扶牆摸壁,用腳跟墊著走,眼睛哭腫,飲食也不想吃。還是依依的在母親左右,幫著母親帶兄弟料理包書的布,縫筆袋子,又訂了一本上大人紅字的仿格。麟兒奪過來要寫,秦氏笑道:「等到書房有得天天寫呢,在家汙寫了,先生要罵。」 麟兒道:「這個先生可是龍哥哥家的那個舅舅罷,我不怕他。有一天在龍哥哥家看見他,我還喊他舅舅呢。明兒上學,我還喊他舅舅,還是喊他先生?」 春兒道:「自然是喊先生。」 麟兒笑道:「就喊先生,好菩薩,快些把日子趕著過,我要上學去呢。」 又問還有幾天上學?秦氏道:「還有十天。」 麟兒撅著嘴道:「阿呀,還有十天呢,我不依,我明兒就算十天罷。」 黃大媽笑道:「你看小官官好不好,這樣兒上緊讀書,怕將來不要中學。」 秦氏笑道:「暴上毛坑三日新,將來都要像這樣才好呢。」 麟兒於是早拖住網狗子頑去,又問他:「你為甚不上學?」 網狗子笑道:「學有甚麼上頭,怪悶人的。在家裡散散淡淡,多不好頑。」 黃大媽罵他道:「你教小官官學壞,你有福上學,你只配下鄉捧牛屁股。」 過了幾日,秦氏命黃大媽將雲錦小時候上學的一張書桌兒,先送至何先生家裡,順便到秦府請舅老爺轉請先生面聚。十二這一天,還要請舅老爺過來,親送麟兒上學。洛鐘一一答應,遂著人持了一張名片,到何其甫那裡,約初十日辰刻在醉仙居相會。到了初十,洛鐘又順約了伍晉芳,一路偕行,到了醉仙居,時辰尚早,原是趕著前來等候著先生的意思。館中人尚不多,方是暗喜,進入左邊一個敞廳,剛要望廂房裡走,忽聽廂房裡有人喊著:「在這裡,在這裡。」 仔細一望,正是何其甫。洛鐘哈哈大笑說:「累等累等。」 伍晉芳卻自暗暗的笑,互相坐下,洛鐘見何其甫面前,尚沒有泡茶,遂怒喊道:「堂倌為甚不先泡茶來?」 這時候跑過一個堂倌,笑嘻嘻的道:「秦老爺同伍少爺早,你老人家不用生氣,這位老爺一到這裡,小的們便要過來泡茶,是這位老爺攔住了說::恐怕等人不來。他老人家坐一會便要走的,泡了茶反不好算。他老人家說身邊並不曾帶得……」 堂倌說到此忍住了,又笑道:「小的們不知道是老爺們請的客,早知道已泡著茶來了。」 洛鐘已經會意,說不必絮叨,快泡三碗上等龍井茶來。堂倌連忙答應去了。彼此寒暄了幾句,晉芳問道:「今年館事如何?」 何其甫道:「初開館到不見得,二月二龍抬頭,添了幾個學生,只是有大半小蘿蔔頭兒,很費神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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