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宇文瑤璣 > 路迢迢 | 上頁 下頁


  突然。

  兩人同時發出一聲悽愴的驚呼!

  各自飄身,退回當中石屋。

  兩人面面相,正待互間所見之際,陡地從左右兩間石屋之內,各各吹來一陣陰風,直吹得兩人,衣袂飄飄,肌膚泛寒,混身汗毛直立。

  玄衫老者心中一動,突然想起武林之中盛傳的一事,忙不迭一拉青衣少年,飄身退往石屋以外。

  青衣少年,雖是一身上乘武功,只因從來未曾踏入江湖一步,故而他适才雖然是被那暗屋之內的景況,嚇得發出驚呼,被那屋內刮來的陰風,吹得混身大不自在,但卻不過一時受驚而已,此時被玄衣老者拉著退出屋外,又見玄衣老者一臉恐懼至極的表情,不禁大不為然。

  退出石屋三丈,青衣少年忍不住脫口叫道:「三叔,你……」

  玄衫老者突然舉掌封住了青衣少年嘴巴,臉色蒼白的直搖頭,意似不許少年張口說話。

  青衣少年頗為忿恨的摔開對方,正待繼續張口,瞥眼發現玄衫老者那一臉焦急死灰的神色,突然怔住,心想:三叔行事,從來未曾這等大驚小怪,難道今日之事,真個嚴重到這等……

  他心念未定,玄衫老者已然施展「金剛指」力,在立身的巨石之上,寫了一行醒目字跡。

  青衣少年目光略閃,發覺這幾個字是:「此非善地,速離為是!」

  青衣少年面現為難之色,注視著玄衫老者搖頭。

  玄衫老者氣急數壞的一拉青衣少年,也不管他願與不願,竟自撲奔東面的那座曾經是容成子的專事煉丹的峰頭。

  飛渡絕險天成的石樑「鼇魚背」以後,玄衣老者臉色,立現緩和,因為此老深知石屋內所見之人,為江湖上多年前盛傳之說,均曾指明一點,即是如果二人所遇果是昔年之人,則此時兩人相距那石屋業已十丈以上,而仍未見身後有何動靜,則自己兩人業已脫出險境了。

  因為那屋內之人,每次傷人之時,均是在十丈以內,五丈以外。稍近或稍遠,他們都不肯動手的。

  然而,人世之間,詫事究竟是太多。

  玄衫老者臉色則自平和,兩人身形也已踏上容成子的煉丹臺上。

  此台乃是天都主峰,也是黃山三十六峰之中,最高的一峰,奇松怪柏,滿布峰頭,匯成一片翠海,當中之地,卻是一片平坦平崖——

  此時,兩人剛自踏上平崖——

  目光過處,兩人驚魂甫定的臉色,霎時為之大變。

  只見那平崖的中間,正堆起七座新塚。

  而在那七座新塚的中間空地之上,卻席地盤座了一位灰衣和尚。

  這和尚正是兩人在渡仙橋上所遇的怪僧。

  玄衫老者和青衣少年面色突變之間——

  那位看似瘋癲的和尚,突地咧開大嘴,相向二人呵呵大笑道:「活人難纏,不如跟死人為伴,既無名利之爭,又無恩怨可結,兩位看我和尚活在此間,是否自在已極?」

  玄衫老者聞言一愣,但那青衣少年卻是面現微笑,他發覺這和尚行事雖怪,但倒是天真得有趣。

  和尚見這青衣少年微笑,陡地雙目一翻,喝道:「于文濤,渡仙橋畔的一腳,挨得痛快麼?」

  青衣少年被和尚這句話喝問得臉色大變,怔立當地。

  玄衫老人更是一臉驚容,跨步開聲,喝道:「大師上下怎樣稱呼?怎知此子姓名?」

  怪和尚又是呵呵一笑,道:「和尚佛法無邊,能知過去未來;範老三,你以為隱姓埋名,遁跡禪林,就可掩蓋天下之人耳目麼?」

  玄衫老者聽得心胸大震,想不到這和尚不僅知道自己身邊少年的姓名,連自己的姓氏排行,均能一口叫出,莫非此僧真是自己在渡仙橋上,即會猜疑而不敢確信的那位,使武林之中聞名喪膽,不獨是素來心狠手辣,而且更是任性而為的「怪僧自在」麼?

  玄衫老者心念甫動,青衣少年于文濤已然朗聲喝道:「和尚,渡仙橋上是你暗算在下?」

  怪和尚闊嘴微撇,笑道:「俗語道得好:『好狗不攔路』,和尚行經橋上,你卻偏偏站在橋中間,望天發呆,和尚若不賞你一腳,你怎肯讓我和尚過去?和尚只是請你讓路而已,怎會變得暗算於你呢?不過我和尚這一腳並沒白踢,往後去,你娃兒必知我和尚這一腳踢得大有道理哩!」怪和尚這話說得乍一聽來,頗為有理,但若深思,卻又無理,仿佛有理無理之間,正是各占五五之數。

  因此,青衣少年于文濤,弄得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

  怪和尚目光一轉,卻是向玄衫老者笑道:「『白雲玄鶴』範三奇,居然變成了蠅頭牟利的市井之流,到叫我和尚極感驚訝,是不是你們這號稱『武林三奇』的舊案翻新,十八年前的血腥慘殺,又將重現江湖?」

  玄衫老者險色,本來極是難看,聞言卻反到一收驚凜、疑懼之色,仰首天表,淒然一笑道:「『武林三奇』業在十八年前除名江湖,大師如是發間,實令範某無法回答。」他話音微領,突然逼視怪和尚,頗為尊敬的問道:「大師是否昔年遊戲人間,名滿天下的『自在』長……」

  「白雲玄鶴」範三奇口中「長老」二字尚未說出,那位盤坐在七座新塚之前的怪和尚,已哈哈大笑道:「范大俠果然好眼力,老衲正是心性難束,正果難成的佛門棄徒,被人目為怪物的『怪僧自在』。」

  範三奇雖是心驚對方果是那佛門煞星怪僧「自在」大師,但卻又聽出「怪僧」語氣之中,並無敵對之意,頓時寬心大放,慨然笑道:「范某昔日雖曾薄有微名,但在大師面前,卻又星火熒光,不值一提,大俠二字,實不敢當。」

  「怪僧」聞言,呵呵笑道:「老衲昔日會聽人言,『武林三奇』之中,『聖劍天魔』于鴻奇功力通玄,冠蓋群儔,但因恃才傲物,目空一世,樹敵太多,終遭慘禍。『青衣怪客』嚴子奇,胸羅萬有,機警無方,但因城府太深,不僅令人莫測其心,抑且令人不敢推心相處。只有『白雲玄鶴』范三奇謙虛沖和,一片忠誠,與物無忤,與世無爭,今日一見,果然不假。」

  「怪僧」說到此處,突然向那位因為聽到「聖劍天魔」於鴻奇終遭慘禍數語,而觸動親情孝思,不禁目含淚光的向于文濤笑喝道:「小娃兒,男子漢大丈夫,怎地落起淚來了?」

  于文濤淚光閃閃,神情悲憤的答道:「父仇未報,親恩難償,一念相及,血淚同賁,縱然大師已經身在空門,只怕也難永絕親情之恩,何況在下呢?」

  于文濤這幾句話,只說得「怪僧自在」,無言反駁,怪眼連翻之下,不僅哈哈大笑,並是頻頻點頭。

  範三奇睹狀,深怕把這位「怪僧」窘急難受,同時,更想起來天都,乃是尋人,怎地不先問問這位足跡遍天下的高僧,反到侈談以往之事呢?心念微動笑道:「范某與此子攀登天都,乃是奉天臺高僧『天智』大師貝葉禪牒,尋找『天都七老』,範某孤陋寡聞,禪居也已十載,不知『天都七老』究是何人,敢請大師一指迷津……」

  「怪僧」聞言,突然止住笑聲,面現恨恨之色,手指身後的七座新塚,向範三奇、于文濤沉聲說道:「天都七老已同登天國!」

  范三奇、于文濤頓時心頭一涼。

  他們沒想到「天都七老」俱已作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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