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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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天寶的臉像是刷過一層糨糊,也沒什麼表情。明崇儼心頭一沉,道:「好吧。」與左武衛軍官衝突,終究不是件好事。他倒也不害怕,向辯機道了聲謝,便跟著朱天寶出門。 門外已停了兩輛車,並不很大。進了前面那輛車裡,朱天寶坐在明崇儼跟前,一聲不吭。明崇儼問了兩聲,這朱天寶仍是避而不談,只是說到了就知道。馬車轉過幾個街角,進了一處宅院後停了下來,朱天寶道:「到了,明公子請。」 這是通義坊的西北角。通義坊離皇城很近,也十分清靜。明崇儼下了車,道:「這是哪裡?」朱天寶卻不回答,只是將手一展,又道:「明公子請。」 那是一幢小小宅院。明崇儼下了車,卻見身後還有一輛車,車上下來四個士兵,卻站在了他身後,顯然是防備他逃跑。明崇儼心中不快,道:「朱大人,在下犯了什麼法度麼?」 「進去便知。」 朱天寶仍然是這樣一句話。 這宅院門面不大,裡面卻不算小,樹木十分茂密。長安人家百萬,這樣的宅院也有不少,顯得十分平常。明崇儼回頭看了看,見大門已掩上了,那四個士兵站在門口沒跟上來,朱天寶卻已向內走去,他快步跟上前去。 朱天寶走到一扇小門前站住了,道:「李將軍,明公子來了。」 「請他進來。」 門裡傳出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朱天寶輕輕拉開了門,道:「明公子請。」 明崇儼仍然不明所以。他深吸了口氣,向門裡走去。朱天寶的腰牌不假,只是這更讓他不安了。他剛走進去,朱天寶在外面一下掩上了門,卻不跟進來。 裡面是一個小庭院,當中是一個水池,池邊有個小小的亭子,裡面有個中年男人正背著手站在欄邊看著池水。看見明崇儼進來,那人轉過身,笑道:「是明崇儼公子吧,請坐吧。」 明崇儼走上前去行了一禮,道:「晚生明崇儼。不知大人尊姓大名?」 那中年人比朱天寶要隨和得多,含笑道:「明公子不必多禮,本官左武衛將軍李君羨。」 左右武衛,各設上將軍一人,大將軍一人,將軍二人。這李君羨官拜左武衛將軍,是左武衛位列第三的高官。明崇儼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心道:「到底是什麼事?為什麼會驚動左武衛?」南味號十一人被殺,固然是一件大案,但終究是一件尋常的殺人命案,一般也是金吾衛負責處理。假如李君羨接手這案子的話,那就是說他們已不將這案子當成尋常命案了。 明崇儼心思機敏之極,只一瞬間便已轉過了七八個念頭。李君羨卻輕輕一拍明崇儼的肩,道:「明公子,今日請你前來,實是有事相求,請明公子萬勿推辭。」 明崇儼道:「李將軍,不知有什麼事?」 李君羨的眼裡閃動了一下。他一直都十分隨和,但這一絲眼神卻寒氣逼人。他道:「明公子,昨晚,你去灞河邊,所為何事?」 明崇儼只覺一股涼氣從心底升起。他囁嚅地道:「晚生……晚生……」 李君羨笑了笑,道:「明公子私事,本官也不來多問。只是昨晚發生之事,聽說明公子都已記不起來了是吧?」 李君羨這句話,顯然是裴行儉對他說的吧。明崇儼心裡一陣痛楚。他的嘴唇動了動,沒再說話。 「去年,家住群賢坊的禮部韓侍郎家四公子三日不知行蹤。韓侍郎心中大為焦急,向武侯鋪報案,但一直不知下落。第五日上,修政坊曲江發現一具浮屍,正是韓四公子。這是冬至後的事。年前,又出一樁大案,千牛衛申叢野夜遊不歸,家人報案,七日後在平康坊一處廢宅中發現他的屍首,死法與韓四公子相同,都是後腦被擊碎。這兩樁大案事涉兩位世家公子,陛下大為震怒,命我全權辦理此事。我查看了這兩年的卷宗,這才發現其實這一類無頭案已有多起。最早一起發生在三年前,也是冬至過後,只不過當時遇難的都是些寒門子弟,因此未受重視。」 李君羨背著手,看著池中的遊魚慢慢說著。他忽然轉過頭道:「三年裡,這類事件已發生了七起。我已命人查過,死者全是十六至二十五歲之間的少年,而且都被稱為有子都衛玠之佼者。明公子,你與這七個死者極為相似,卻是唯一的生還者,你難道不願查明此事麼?」 明崇儼抬起頭來,道:「李將軍,晚生自然也想弄明白,可是……」 李君羨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明公子,足下身涉嫌疑,又不能自明,實不能令人無疑。原本金吾衛要將你收監審問,你有個朋友裴行儉為你力辯,說你絕非兇手,要本官代為緩頰,因此本官為你想了一個辦法。」 明崇儼眉頭一揚,道:「李將軍能讓我想起昨天的事麼?」李君羨語氣隨和,但話中卻隱隱有威脅之意。只是明崇儼自己也極為困惑,很想能記起來。 李君羨又笑了笑,道:「明公子,請你隨我去見一個人。」 他走出了亭子。明崇儼跟著他到了另一扇門前,李君羨推開門,道:「請進。」 裡面是一幢小樓。由於通義坊離皇城也不遠,只隔著一個太平坊,因此人家一律不得超過皇城城牆的高度,以免有窺測禁城之嫌。這幢樓也不過兩層,越發顯得昏暗。明崇儼一走進去,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飄下。 是伽楠香! 伽楠香是沉香中至貴的一種。所謂沉香,是出在天竺一帶的一種香木,因為入水而沉,故名沉香。尋常沉香若不點燃,多無氣味,而伽楠香縱然不點也香味悠長甘甜,是沉香中的極品。李君羨已拾級而上,明崇儼跟在他身後,心中卻無端地惶惑。因為伽楠香有收束心神的功效,所以和尚多以此製成念珠,伽楠香也被稱為「返魂香」。可是明崇儼卻覺得自己像是踩在漫天濃霧中,不知跨出的一步究竟是平地還是萬丈深淵。 兩層樓很快就走完了。明崇儼剛從樓道口探出頭來,便看見有個人正坐在窗前。雖然窗戶緊掩,但屋頂上鋪著半透明的琉璃瓦,因此室內雖然並不明亮,卻也不太暗。那人坐在一張很大的籐椅上,像是窗上映出的一個剪影。 那人不是等閒之輩! 明崇伊還記得他見過的虯髯客張三郎。張三郎龍行虎步,氣概非凡,一見便覺有千鈞壓上身來。眼前這人雖然不如張三郎那樣有如山的威勢,卻也讓他有種無形的壓力。 那人本在出神,聽得聲音,忽地抬起頭。只這一瞥,眼中神光四射,明崇儼不禁打了個寒戰,一瞬間有種要呻吟的感覺。 「這位便是明公子麼?」 那人的聲音十分清朗。李君羨道:「正是明公子,李先生。」 明崇儼躬身行了一禮,道:「晚生洛州明崇儼,見過李大人。」 那人笑了笑,道:「明公子,李將軍都跟你說過了吧?」 明崇儼道:「李將軍已說過了。李大人,您能讓我想起昨晚的事麼?」 那人看著明崇儼,道:「明公子既然首肯,那我來試試吧。」他站起來讓出那張籐椅,道:「明公子請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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