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七九 |
|
|
|
「正是。要知道做袍子的話,光閃閃的不雅相,穿出去不莊重。可緞子織得細了,定然有光,想要亞光,可不是輕易織得出來的。全長安城,告訴你,我們馮家老鋪可是獨一份,沒別家有這個手藝了……」 那夥計還要再說下去,外面有人高聲道:「小六子,快出來卸貨了,少在那裡嚼蛆!」卻是有人送貨過來了。那夥計慌忙跑了出去,一會兒扛了兩匹綢子進來,邊上一個賬房模樣的跟進來,手裡還指指點點地說著:「冰綃兩匹餘七尺,變色緞面三匹餘一丈二尺……」正說著,忽然看見裴行儉,卻吃了一驚,道:「這位軍爺,您手上這是……」 裴行儉道:「我是拿過來請你們看看,這料子哪裡有得賣?」 那賬房搶上前,道:「軍爺,能讓我瞧瞧麼?」話雖這般說,雙手卻已捧起了那件袍子細細看著,忽然抬起頭道:「軍爺,您這袍子是哪裡來的?」 裴行儉見他神色有異,道:「在下金吾衛街使裴行儉。你知道這衣服麼?」 那賬房搶也似的抓過袍子,展開了湊到窗前細細看著,忽然驚叫道:「錯不了!錯不了!這是我們少爺穿的!軍爺,我們少爺在哪裡?」話音都已經有點變調。 裴行儉又驚又喜,不過臉上仍是平平淡淡,道:「這真是你們少爺的衣服麼?」 「不會有錯的。這亞面細緞只有我們鋪子有得賣,而且這針腳是我們鋪子薛娘姨的反跳針,與別家不同,決不會有錯。軍爺,我們少爺在哪裡?他出門都有七天了,老爺老太太都快要急死了。」 *** 魏叔玉走到書房門前,先咽了口唾沫,讓自己儘量平靜下來,這才小聲道:「爹。」 「是叔玉麼?」裡面傳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那是魏叔玉的父親魏征。 魏叔玉小聲道:「爹,有人要見您。」 「是誰?」 魏叔玉又咽了口唾沫,道:「是太子殿下。」 門「呀」地一下被推開了,一個老人出現在門口。這個有大唐第一直臣之稱的名臣,今年正好六十歲。六十歲,這個年紀的男人無論如何都可以稱為老人了,可是魏征卻似乎老得比旁人更多一些。他有點怔怔地看著站在魏叔玉身後的那個年輕男子,眼神中既有些不安,又有些惶惑,屈膝跪下來道:「殿下。」 他的長子魏叔玉因為與太子年紀相仿,平時也常在一處玩耍。不過對於魏征來說,身為天子大臣,他有意地避免與哪一位皇子接近。幾十年的宦海生涯給了他一個極為敏銳的感覺,當今天子較為偏愛四皇子魏王泰,對這個太子已越來越有不滿,但又不能妄動儲君,所以一直十分矛盾。這一切自然都落在魏征的眼裡,他也幾次讓叔玉儘量疏遠太子殿下,以免將來遭受池魚之災。只是這個不聽話的長子又把自己的話當成了耳旁風,居然還將太子殿下帶到府中來。假如此事被天子知曉,真不知會惹出什麼禍。可是太子來也來了,禮數終不能缺。 他剛跪下,卻聽得太子淡淡道:「叔玉,你先出去吧。」 聽到這個聲音,魏征不由一怔。他沒有抬頭,但從聲音裡聽來,太子的聲音少了許多當初的浮躁,卻多了許多沉穩。太子承乾向來不是個沉穩的人,他可以在東宮設穹廬,自己也打扮成突厥人模樣,說話同樣是風風火火,就像個……不,完全就是一個被慣壞了的孩子。但今天太子的聲音,卻沉穩得令他害怕。 魏叔玉走了出去。魏征年紀大了,書房裡總是十分清淨,平時看書時連書童都不在跟前,現在正是寂靜一片。魏征仍然直直地跪著,等魏叔玉一出去,他低低道:「老臣不知殿下前來,請恕老臣失敬之罪。」 太子踱了兩步,卻一聲不吭。魏征心中惴惴,不知這個喜怒無常的少年會想出什麼怪主意出來。他正在擔心,忽然聽得太子長歎了一聲,道:「玄成,起來吧。」 魏征字玄成。但一個人的表字唯有前輩或平輩友好方能稱之,太子今年只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少年,怎麼都不該稱自己的表字。魏征呆了呆,一時竟忘了站起來,耳邊聽得太子又輕聲道:「起來吧。」他站了起來。太子站在他面前,雙手背著,雙眉緊鎖。這副樣子與他熟知的太子已大相徑庭,實在全然不同了。他默默地站著,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太子卻抬起頭,看向他的雙眼。視線相交之時,魏征不由打了個寒戰。 這是怎樣一雙深邃的眼睛啊!魏征從來沒有想過在那個浮躁的太子臉上會看到這樣的眼神。他只覺眼前一片昏花,心道:「奇怪,難道我那眼病又犯了麼?」正在思量,卻聽得太子又歎息了一聲,道:「玄成,你也老了。」 這話實在太不像太子說的了。魏征更是呆呆地站著,心中不知在想著什麼。太子看著他,忽然道:「玄成,當初你的進諫都是對的,是我錯了。」 魏征的臉一下變得煞白,險些要叫出聲來。他結結巴巴地道:「殿……殿下,您所言是何意?」他雖有直言敢諫之名,但太子年紀還少,自己從未向太子進過諫。 太子微微一笑道:「世民對我早就有不軌之心。可歎我還一直想著他會念著兄弟之情,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呢。唉,那時將你斥退,真是我平生大錯。」 魏征已經要暈過去了。他喃喃道:「殿下……你……你到底是誰?」 太子眼裡閃過一絲狡黠,道:「玄成,你還不知我是誰麼?」 魏征的氣都快要喘不過來了。他疑惑地看向太子,得到的卻是太子默認地一點頭。他終於按捺不住,低低叫道:「毗……毗沙門!」① 【①毗沙門:為李世民之兄李建成的小名。】 *** 「辯機大師,有位軍爺要見明崇儼公子。」 一個小沙彌走到辯機禪房門口,施了一禮。辯機還沒說話,一個軍官已出現在門口,行了一禮,道:「是明崇儼公子麼?」 明崇儼放下茶杯,道:「在下就是。」 「奉我家將軍之命,有事相請明公子。」 雖然說是「請」,但口氣並不如何隨和。明崇儼怔了怔,道:「請問有什麼事麼?」 那軍官臉上也沒有表情,取出腰牌來道:「左武衛軍兵曹朱天寶,奉將軍之命,有請明崇儼公子。」 唐時禁軍有十六衛,左武衛是其中之一。只是左武衛並不是金吾衛,這個朱天寶找上自己,不免有些意外。明崇儼道:「到底有什麼事?」 「到了就知道。」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