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八一


  籐椅很大,明崇儼個頭比那李先生還要小一號,躺在上面甚是寬鬆。那人待明崇儼躺下,低聲道:「明公子,你把眼睛閉上。」

  明崇儼不知他要做什麼,眼睛剛一閉,那人忽然極快地一伸手,在明崇儼頭頂百會穴一捺。他出手之快,竟與張三郎不相上下,明崇儼縱然全神戒備也未必躲得過,何況是閉上了眼。隨著手指摁上頂門,明崇儼只覺腦袋裡「嗡」的一聲響,登時失去了知覺。

  李君羨見明崇儼失去知覺,一直暗中握著的拳頭才松了開來,道:「李先生,行了麼?」他對明崇儼和顏悅色,其實也一直加以防備,但見明崇儼毫不反抗,這才松了口氣。

  那人搖了搖頭,道:「這人不是蕭家之人。」

  拂梅手的罩門便是頂門百會穴。當初李淵憤恨蕭銑不肯從命,親自監斬蕭銑時曾大費周章。因為拂梅手周身皆可發力,刀斧只要一觸皮肉,蕭銑便發力讓刀斧手手腕無力,無法下手。後來正是此人以符咒封住蕭銑頂門百會穴,李淵這才得以用金刀斬下蕭銑首級。方才他按中明崇儼的百會穴,絲毫未覺異樣,顯然明崇儼並不會拂梅手。

  李君羨道:「不是麼?看來他說的是真話了。」

  那人道:「是啊。」他走到屋角取出一個金盆。金盆裡已放了半盆水,他將金盆放到明崇儼腦後,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小包。一打開,裡面香氣襲人,卻是一包伽楠香木屑,他撚了一撮往金盆裡一灑。伽楠香原本入水即沉,但那是些碾得極細的木屑,因此都浮在了水面上。他道:「李將軍,我施法之時,你看仔細些吧。」

  李君羨心知已到了最為關鍵的時刻了,道:「是,李先生請。」

  那人伸手在牆上一處地方一扳,「啪」的一聲,屋頂的機關發動,那些琉璃瓦都已遮住,只剩了當頭一塊圓圓的地方還留著,一道光柱照下來,正映在那金盆之上。他雙手撚訣,嘴裡極快地念誦著。隨著他的咒聲,盆裡的水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攪動,水面的伽楠香屑被推到了盆邊,當中越發明亮,倒似裡麵點了一支巨燭,水色也慢慢變白了。

  這正是圓光術。不過此人的圓光術已到了極高的境界,已非尋常術士可比。李君羨大氣都不敢出,緊緊盯著那金盆。

  盆中越來越亮,慢慢地出現了一個人形。那人口中念誦之聲卻越來越慢,聲音漸若遊絲,盆中的水卻忽然像凝結了一般定住,當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女子。

  雖然並不很清楚,但看得出這女子的相貌極為美麗,美得可以說是妖豔。膚色白得仿佛透明,嘴唇紅如丹朱,只是一雙眼睛裡帶著徹骨的寒意。

  李君羨看到這個女子,像是見了鬼一樣,忽然輕輕呻吟了一聲。那人顯然也驚呆了,手中忽地一松,盆中的光芒霎時消失,人影也登時不見。他看了看仍然人事不知的明崇儼,皺起了眉頭,道:「真的是她?」

  李君羨點了點頭,道:「十年前,陛下派藥師大破突厥,攻入定襄城,在內宮設宴為她接風,我看得清楚,正是她。」他忽然跪下來給那人行了個大禮。那人吃了一驚,連忙扶起他道:「李將軍,何以行此大禮?」

  李君羨看了明崇儼一眼,眼中帶著幾分憐惜,低聲道:「李先生,君羨有一個不情之請。」

  那人道:「君羨兄太見外了,你說吧。」

  「這明公子遭無妄之災,實與此事無關,還請李先生忘了他吧。」那人沉吟了一下,道:「好吧。」

  李君羨大為感激,道:「多謝李先生。」當初他與裴行儉之兄裴行儼年紀相近,情同手足,這份友情歷久彌新。裴行儼英年早逝,這些年來他每次想到都不勝扼腕。在裴行儉與明崇儼身上,他也依稀看到了許多年前的自己和裴行儼。雖然在裴行儉面前顯得不近人情,其實他已經下決定不傷害明崇儼了。

  這次暗中將明崇儼帶到這裡,也是為了不驚動金吾衛。待發現此事竟然與那個女子有牽連,心知一旦深究下去,就將牽扯出皇宮內幕,後果實不堪設想,明崇儼很有可能最終被滅口。因此不惜向那人行此大禮,來保住明崇儼一命。他又看了看熟睡中的明崇儼,歎道:「李先生,我現在覺得自己像是走在刀尖上啊。」他的手下頗有能人,已查出那些美少年都曾到過一個地方。那地方是陛下明令不得旁人騷擾的所在。他也不信那個老婦會真是兇手,還斥駡過手下無能。可是方才從李淳風的圓光術看來,手下探得的情形完全屬實。

  那人抬起頭看著那道從屋頂照下的光柱,道:「是啊。」光柱中,有極細的微塵浮動,變幻莫測。他喃喃道:「蘭陵蕭氏,蘭陵蕭氏。哼哼,君羨兄,我們居然忘了陛下身邊,就有這個姓蕭的妖婦在。」

  蕭家,這個已成過往的皇族,卻一直陰魂不散。陳,隋,到現在如日中天的大唐,這個家族仿佛一直隱隱浮現在背後,帶著詭秘的笑意,現在終於露出了一絲痕跡。李君羨和那人都是當今天子手下的重臣,卻感到了無端的寒意襲來。

  李君羨突然歎道:「淳風兄,下一步該怎麼辦?」

  那人正是當今天子最為寵信的兩個異人之一的李淳風。原本李君羨與李淳風也不過泛泛之交,但他們發現了這個秘密,無形中卻將他們之間拉近了不少,稱呼也親近了許多。

  李淳風沉吟了一下,道:「此事太過重大,還是向陛下稟明。」

  李君羨打了個寒戰。他少年從軍,前半生出生入死,廝殺疆場,當真天不怕地不怕,但此時卻有了懼意。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說。

  ***

  高仲舒聽著阿羅本大師說法,心裡卻怎麼都平靜不下來。

  這次,他收到一封密書,卻是阿心約他在大秦寺見面。高仲舒平時說得熱鬧,卻是個實足的嘴把勢,其實家教甚嚴,連花街柳巷都極少走動。收到阿心的密書,心癢難忍,但在弘文館的幾個朋友面前卻不敢多嘴,只得到會昌寺找明崇儼過過嘴癮。上一次在醉劉居遇險,終究有驚無險,高仲舒的性子縱然是吃苦不記苦的,仍然有些害怕。可是阿心之約又讓他心癢難捺,所以先找裴行儉,再找明崇儼,想讓他們陪自己一塊兒過來,多少可以壯些膽,卻不料他二人都沒空。

  好在大秦寺是出家人所在,不比那醉劉居裡三教九流人等都有,總要清靜許多,想來總應該不用擔心。只是他來得早了些,阿心還沒過來,大秦寺的住持阿羅本大師倒是殷勤得很,見這寺院還沒完工,便有這位世家公子前來,拉住了便要說法。景教傳法,向來不遺餘力,後來的基督徒傳教更是不惜以身涉險。只

  是阿羅本大師年紀不小,大唐話說得極為生硬,什麼天尊移鼠,聽得高仲舒頭昏腦漲。只是他想到阿心既然約自己在大秦寺見面,自然對景教頗為信奉,來之前也惡補了一番。他博聞強記,才學甚富,與阿羅本大師談起景教經典來,雖然聽懂的不到兩分,說起來倒也嚴絲合縫,頭頭是道。那阿羅本大師更是勾動了興頭,覺得眼前這位公子大有慧根,很有可能做一個景教徒,結結巴巴地說個不停。

  正坐得不耐煩,一個景教弟子過來對阿羅本大師說了兩句什麼,卻是波斯話。高仲舒也不知說些什麼,阿羅本大師卻站了起來,面有喜色,道:「高施主,老僧先告退。」景教初來,經文譯得也是佛道雜糅,一方面說天尊,一方面又自稱老僧。

  高仲舒也站了起來,正待跟著出去,眼前忽地一黑,像是氣血上湧一般。他呆了呆,馬上又恢復正常了,正不知怎麼回事,卻聽得一個清脆的聲音:「高公子,你已經來了。」他定睛看去,正見阿心邁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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