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七八


  明崇儼說這話只是打趣,哪知高仲舒臉一下又紅了起來,大為忸怩地道:「這個……其實我想問問辯大師,景教是不是也是佛門一脈?」

  這回輪到辯機一怔了。饒是辯機學富五車,卻不曾聽說過景教的名頭。他皺了下眉頭,道:「這個我也不知。不過佛門可沒有天尊末豔移鼠這些的。」他看了看高仲舒,疑惑地道:「高公子,你真要皈依景教?」

  高仲舒咽了口唾沫,一張臉又紅又白,倒像是煮得半熟的蝦。好半晌,才乾笑道:「哪裡哪裡,我只是要去看看。」他歎了口氣,道:「守約現在忙得焦頭爛額,你既然也碰到這種事,那還是我一個人去吧。」

  ***

  「裴街使,仍是那樣子麼?」

  裴行儉剛站起身,一個叫沈天衛的金吾衛便過來問道。他洗了洗手,拿過一塊布擦了擦,道:「後腦被人以柔勁擊碎,與那些人的死法一般無二。該死的混賬,真不知他還要幹幾起。」

  裴行儉剛回武侯鋪,還沒坐下,便聽人來報又發現了一具無名男屍。一聽那男屍是個少年,裴行儉心裡就「咯噔」一下,心知多半又是那人做的。他立刻和幾個同事一塊兒過來查看。

  屍首是在長安東南角的修行坊發現的,周圍還有點車轍痕,但因為時間有點長了,車轍印都已被踩亂,根本看不出是從哪裡來的。與先前陸續發現的那七具男屍相仿,這具屍首是個長相十分清俊秀麗的少年。不算南味觀那些人的話,這前後八具屍首正好出現在長安城的八個方向了。

  這八具屍首都是長相俊秀的美少年。裴行儉皺起了眉,又下意識地擦了擦手。其實天還很冷,屍首上並沒有屍臭,可是他仍然覺得自己的手上帶著一點臭味。明崇儼的相貌倒與這些死者差不多,可是為什麼他能活下來?如果明崇儼不是自己的朋友,自己也會不惜一切追查下去的吧,這也難怪李大人會緊追不放。

  沈天衛看著這具屍首,忽然小聲道:「裴街使,你說會不會是長安城裡出了狐女了?」

  「狐女?」

  沈天衛點了點頭,道:「死的人全是長相漂亮得不像話的小白臉,而且住的地方也是東南西北都有,不像是尋常的殺人命案。說不定,那是狐女盜取了這些小白臉的元陽後,又把他們滅口了。」

  裴行儉既想笑,又有點笑不出來。沈天衛顯然把小時候聽到的故事都當真了,可是他說的真的毫無可能麼?這八起命案顯然是同一人所為,而這個人,倒真的有可能是個女子啊。

  沈天衛見裴行儉低頭不語,若有所思的樣子,只道自己說得有道理,道:「裴街使,你說李將軍能破了這案子麼?」

  先前那七個死者中,有一個是禮部侍郎的公子,還有一個也是官拜千牛衛的世家子弟。因為出了這兩個死者,這件案子就成了通天大案,天子親自下令讓李將軍督辦此案。然而這只是一般的看法,裴行儉卻知道這事遠遠不是死了兩個世家子弟那樣簡單。

  兇手用的,乃是蘭陵蕭氏的拂梅手。

  蘭陵蕭氏不是一個尋常姓氏。這一族源出齊梁皇族,隋煬帝之後蕭氏就出自這一族,而當今名臣尚書左僕射蕭瑀就是蕭後之弟,也是這一族中人。不過令天子最為忌憚的卻是這一族中的蕭銑一支。隋末,蕭銑自稱梁王,擁兵四十萬,是大唐最大的勁敵之一。武德四年,高祖李淵遣李孝恭與李靖進擊,結果李靖獻奇計一月攻破梁都江陵,蕭銑開城投降。只是李淵忌憚蕭銑,仍然將他斬殺。蕭銑臨死前,發誓與李唐不同戴天。蕭氏後人大多習文,習武者就只剩蕭銑這一支了,所以當拂梅手出現,一定使得天子大為吃驚。正是為此,李將軍是決不會放過明崇儼的。假如要讓明崇儼不至於被捲入這事中,唯一的辦法就是搶在李將軍之前破了這件案子。可是這話說說簡單,要做到實在談何容易,自己真能做到麼?

  沈天衛見裴行儉仍是不言不語,只道自己說錯了話,乾笑了兩聲道:「李將軍神通廣大,屬下實在不該多嘴。裴街使,我們是不是先回去?」

  裴行儉忽地抬起頭,道:「等等,我再看看。」

  他大踏步走到那具死屍跟前,道:「把他的衣服解開吧。」

  沈天衛呆了呆,道:「解開他的衣服?裴街使,這屍身上還有什麼異樣麼?」屍身已經僵直,要脫衣服很不容易,所以只是解開了衣帶看了看身上有無傷痕。聽裴行儉說要把死屍身上的衣服解開,他自是吃驚。

  裴行儉已經拉開了衣帶,把屍體上的外套解下來,道:「不是。」他將那外套展開了,這衣服是一件做工相當考究的緞子長袍,因為曾放在雪水裡,上面沾著些泥污,此時卻已幹了。裴行儉輕輕一抖,「啪」一聲,袍子上那些幹了的泥屑居然紛紛掉落,一件衣服又變得相當清潔。沈天衛見此情景吃了一驚,叫道:「這是什麼料子?」

  「此人身上的衣料可不同尋常,就算長安城裡能穿這種衣服的人也不是很多。假如我們拿到幾家大的綢緞行裡去問問,應該能問出些端倪來。」

  沈天衛眼中一亮,道:「假如這衣服原先並不是這屍首身上的,說不定……」他恍然大悟,越想越是興奮。如果真是如此,應該馬上就能查出兇手了。裴行儉卻搖了搖頭,道:「這件緞子長袍貌不驚人,看上去也沒什麼特異,顯然不是那兇手的,不然兇手決不會讓它還穿在這屍首身上。」他將袍子折了兩下,疊成一塊,道:「走吧。」

  長安的綢緞行不下於百家。裴行儉和沈天衛走了兩家,問了一下,那裡的人卻也說不出什麼來,只說這是尋常的面料。沈天衛看了看天色,已將近正午,道:「裴街使,我們先回去吧,吃罷了飯再過來。」

  裴行儉道:「還是去小飯莊湊合一頓吧,省出時間來再走兩家。」走過這兩家店鋪都問不出所以,他反而更有信心,說明這種面料相當稀見。

  他們此時已走到了安邑坊。緊貼著安邑坊,北邊就是長安的東市,那裡大的綢緞莊就有三四家,現在再回修行坊武侯鋪吃飯實在太浪費時間了。這兒邊上就有個小飯莊,他們並肩走去,到了飯莊前,裴行儉忽然站住了,道:「沈兄,你先去點兩個菜吧,我問問就來。」

  沈天衛心知這個街使年紀雖輕,出手卻頗為大方,倒不擔心他是為了讓自己付賬而故意逃掉,便道:「裴街使,你還要去哪裡?」

  裴行儉指了指邊上一家小綢緞莊道:「我去那裡問問。」

  那家綢緞莊門面甚小,幌子倒是做得甚精,白底黑字,滾著紅緞邊,是「馮家真正綢緞」幾個字。他笑道:「這麼小的店鋪也有用啊?好吧,那你馬上過來吧,今天我做東。」

  裴行儉笑了笑,道:「哪用得著你啊,我來吧。」

  他走到那家店鋪前,掀起簾子,大聲道:「有人麼?」

  店鋪裡有個夥計正在擦拭著櫃面。這家店雖然不大,裡面卻是窗明几淨,地上也一塵不染。聽得聲音,那夥計抬起頭,笑道:「喲,軍爺,軍爺要買什麼料子?我們馮家老綢緞莊都是真正上好的料子,童叟無欺。」

  裴行儉看了看四周擱著的料子,道:「你們這店可不大啊。」

  那夥計忙道:「軍爺,我們馮家老綢緞莊可是老鋪子了,老掌櫃在仁壽年就已經在平康坊開了門面,這裡只是一個分鋪而已。長安城裡,東南西北,除了總鋪,有七個分鋪呢。要說做綢緞行的,我們老掌櫃認了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這夥計也是個多嘴的,還待喋喋不休地誇耀,裴行儉從腋下拉出那件袍子道:「我是金吾衛。你瞧瞧,知道這種面料哪裡有得賣的?」

  那夥計見裴行儉不是來買東西的,登時不多說什麼了。伸手摸了一把,喝彩道:「好料子!亞面細鍛,上品,一匹得十幾貫足錢。」

  裴行儉吃了一驚,道:「這麼貴?」當時斗米不過五文,裴行儉的俸祿每月也不過幾貫錢,一聽這麼一匹綢子就要十幾貫,自是吃驚。那夥計見裴行儉有不信之色,道:「軍爺,你不知此間行情。這緞子油光水滑,更好在不是閃面緞子。」

  裴行儉道:「不是閃面緞子反倒更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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