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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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出來的,是個少年。弘文館是唐朝的貴族子弟學校,生徒大多皎然如玉,風度翩翩,平時高仲舒攬鏡自照,覺得自己也是個美少年,頗為自得。高仲舒自然清俊不凡,但眼前這少年的肌膚卻幾乎是透明的,一張瓜子臉上,兩隻水汪汪的杏核眼裡有著說不明道不盡的萬種風情。看著高仲舒時,只覺一股濃濃的媚態撲過來,比以前男裝的明月奴還要冶豔幾分。微微隆起的胸前,掛了一個銀子打的項鍊,項鍊墜子卻大是奇異,竟是個十字形,上面鑄了一個半裸著身軀的男子,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這少年走到高仲舒跟前,淡淡一笑,卻坐到了他對面。高仲舒只覺喉嚨裡幹得不行,嘴裡道:「請問……請問……」一時間也忘了到底要問什麼。 這少年微微一笑,伸手攬住高仲舒的手,道:「高公子,請坐吧,你叫我阿心就好了。」 她的手拉著高仲舒時,高仲舒只覺觸處如綿,軟溫可人,心道:「死了死了,一世貞節,只怕要壞在此處了……」只是看看屋裡並沒有枕席,自己的貞節恐怕今晚並不會就此壞了,他心裡反倒有些失望。 阿心並不知道高仲舒正在為自己的貞節擔心,拉著高仲舒到了座前,嫣然一笑道:「高公子,薄酒一杯,公子可不要笑話。」 高仲舒坐了下來。正中放著一隻紅泥火爐,裡面的獸炭燒得正紅。這獸炭裡摻了些香料,平時是大戶人家取暖所用,頗為昂貴,醉劉居這種地方多半不會用這個。高仲舒心頭一定,忖道:「果然是大戶人家。」抬頭看著阿心,只見她春山隱隱,秋水脈脈,丹唇激朱,皓齒編貝,身形纖秀,雖是男裝,卻掩不住女子形相,心道:「原來現在這些小姐都喜歡男裝,想必男裝在外面方便些,以前明姑娘如此,這位心姑娘也是如此。」一相情願地想著,笑嘻嘻道:「阿心,敢問……敢問春秋幾何?」 他本想學著那個自命風流蓋世的同學所說的調情打趣話說上兩句,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自幼學的道德文章占了上風,說出口的還是正正經經地問年紀。阿心臉上飛起一抹緋紅,小聲道:「我十五了。」 高仲舒心中一動,暗道:「原來未及破瓜,正當妙齡。這般年紀便學人偷漢子,真是世風不古……倒也不錯。」他雖然正襟危坐,心裡喜不自禁,臉上卻仍是一本正經,道:「不知阿心……那個閣下折節下交,發函相邀,有何見教?」他說完,見阿心臉上一陣茫然,這才恍然大悟,心道:「該死,人家閨中少女只怕剛識得幾個字,給我的那封書函之中文辭也頗有些欠通,我與她拽文,意欲何為?」忙道:「是這個樣子了,阿心,你給我的那封書函已然看過了,不知你叫我來有什麼要吩咐的?」 這話阿心才算聽懂了。她抬起頭來看著高仲舒,輕聲道:「高公子,是這樣的,阿心想問問公子家中有幾個兄弟?」 高仲舒一怔,心道:「她問我兄弟做什麼?」高氏這一代人丁不算旺,他祖父高表仁有兩個兒子,長子高昱,次子高睿。高仲舒是高表仁次子高睿之子,高昱也有個兒子名叫高安期,比高仲舒大了幾歲,現在在做偃師縣令。他道:「在下只有一位堂兄。」 阿心「噢」了一聲,道:「高公子,請別怪我冒昧,不知令尊大人,還有令伯父有無外室?」 如果是旁人問的,高仲舒一定要翻臉。他高氏家教極嚴,高仲舒因為是第三代了,祖父對自己多少放寬了一些。他聽父親說起過,父親與伯父小時,祖父對他們幾乎是苛刻,連家門都不准輕易邁出去。不要說外室了,連納妾祖父都是嚴禁的。他心想:「你問完我的兄弟,又問我父親跟伯父,怎麼有這等問法?當真失禮。」轉念一想,恍然大悟,心道:「大概是心姑娘想著嫁到我家中後會不會受氣吧,問我父親和伯父有無外室,那也是怕我娶外室的意思。」 他想得一相情願,微笑道:「是這樣的……」 話未說完,只覺下半身一麻。這是盤腿坐久了的常事,但他方才才坐下來,照理還根本不會麻木。他低頭看去,心頭猛地一震,驚得目瞪口呆。 到了這東二號房中,他也根本沒注意周圍,現在一低頭,猛然間發現自己竟然是坐在一片漆黑之中。屋中點著蠟燭,雖然不是亮如白晝,屋中情景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但這一片黑色有如打翻了一桶墨汁,黑得異乎尋常,更是活物一般在地上蠕動,現在已爬到了他腿上。 高仲舒記得先前明崇儼說自己中過別人的法術,若不是他與裴行儉及時趕到,自己不知會被如何。但他幾乎已經忘得乾淨了,只隱約記得當時騎著阿白回家,突然就神智全無。這一次,似乎也和那次一樣,但不知為何這黑影只在他腿上蠕動,一直移不到上半身去。高仲舒心道:「難道這是阿心搞的鬼?」抬頭看去,卻見阿心站起身向後退去,臉色大變,一般都是驚恐。不知為什麼,他心中一定,連半邊身體動不了都不那麼驚慌了。一鎮定下來,豪氣頓生,叫道:「阿心,別害怕,我會保護你的。」話音未落,忽覺腦後被什麼東西一擊,登時暈了過去。 *** 當黑影侵入屋中的那一刻,高仲舒和阿心都還不曾發現,紇幹承基就像見到一條帶有劇毒的蛇一般渾身一凜。 阿心要他在邊上護衛,他自然不能不來。阿心極得太子寵愛,他初到太子府中,正在建功立業之際,如果得罪了阿心,那可沒有好果子吃。雖然紇幹承基其實極其看不起阿心,但這一趟護法之事還是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怠慢。他自己就是隱身術的高手,當初化身一團黑影在南昭郡王府中探聽虛實,也從來未被發現過。但他的隱身術終究還有局限,移動時聲音雖輕,仍然有極細微的聲音,如果對手正在打坐煉氣,聽覺極為敏銳的話,那便瞞不過去了。可是眼前這團黑影卻是絲毫沒有聲響,而且移動之時快如閃電,幾非他所能夢見。紇幹承基呆了呆,心道:「這真是人麼?」 如果是真的影子,當然不會有聲音。可是這團影子顯然是受人控制,而且快到這等地步,紇幹承基知道自己是肯定辦不到的。如果那是與自己同一路的隱身術的話,那麼這人的本領起碼要比自己高出三倍。俗話說,棋高一著,縛手縛腳,如果有三倍之差,那簡直就是一個吃奶的孩子跟一個金剛力士之差。紇幹承基嚇得渾身發軟,一時間根本動彈不得。等聽到阿心的驚叫聲,他咬了咬牙,心知再不能袖手旁觀。阿心出點差錯,自己不被太子砍頭就已是上上大吉,高官厚祿那就永世都別想。他一咬牙,手在壁上一按,人已搶上前去。 他以隱身術隱在屋角時,旁人看來只是一塊淡淡的影子而已。現在這塊影子沿著牆壁向前移到了門口,他雙足一彈,人像是從牆壁上憑空穿出一般地現身,已掠向高仲舒身後。身形一錯間,他飛掌在高仲舒後腦一切,高仲舒正在做著英雄救美的好夢,哪想到這飛來橫禍,被他一掌擊暈。此時紇幹承基已變掌為抓,五指一下摳住高仲舒的肩頭。如果高仲舒沒昏過去,這一抓足以讓他痛得哭爹叫媽,只是此時高仲舒全無知覺,被紇幹承基帶著直掠出去,他身上那團黑影也如墨水一般落了下來。 紇幹承基帶著高仲舒落下地來,正在阿心跟前。他雙足尚未落地,左手已探入胸口,取出一個小包。這是一包鹽,已細細碾過,鹽粒盡成粉末。他手指一下摳破小包的一角,手一甩,鹽粉在身前灑了細細一條弧線。 鹽能避邪,也能阻斷術法,唐時過年或起造房屋之時,都有撒鹽驅邪的習俗。術士固然可以持咒防身,但緊急之時撒鹽更顯效用,因此紇幹承基身邊總帶著這一小包鹽。阿心見高仲舒昏了過去,大驚失色,搶上來扶住高仲舒道:「高公子!高公子!」他見高仲舒雙目緊閉,不知出了什麼事,怒道:「紇幹先生,你為什麼要打高公子?」 因為他認得我。當初紇幹承基曾經冒充金吾衛軍官去通知高仲舒與裴行儉,讓他們去與成圓化交戰。高仲舒自己不算什麼,但如果他把看到自己的事告訴給那叫裴行儉的金吾衛軍官知曉,只怕會節外生枝。紇幹承基不想冒這個險,所以第一件事是將高仲舒擊昏。但這理由自然不能說,他只是道:「心小姐,高公子是中了旁人控制心神的法術,若不將他打昏,只怕高公子會瘋亂而亡。」 阿心見過承乾府中那些術士演練,知道法術的厲害。她也知道紇幹承基最近深受殿下看重,是個相當了不起的人物,見紇幹承基說得兇險,驚道:「那怎麼辦?紇幹先生,你鬥得過他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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