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六一


  阿心已走到門口,回頭嫣然一笑,道:「他叫高仲舒。」

  阿心已經走了出去。如果她仍然回頭的話,一定會看到紇幹承基的臉都已僵硬了。

  「大哥。」彌光從屋後走了出來。他看著阿心的背影,低聲道:「這小妖精要你做什麼?」

  「高仲舒。」

  這名字顯然已經從彌光的記憶中消失了。他道:「這人是誰?」

  「還記得你取的那個負心子麼?」

  彌光身體一震,道:「是那個!這小妖精怎麼會與那人有干係?」

  紇幹承基低聲道:「我也想不通。」他看了看周圍,嘴角浮起一絲冷笑道:「彌光,這小賤貨只怕是春心動了。」

  彌光道:「那,要不要去報告太子?」

  紇幹承基啐道:「這等事,報知殿下,他會領你的情麼?只怕最恨的是你。」

  彌光身上一寒,心道:「確是。這等戴綠帽子的事又不體面,太子殿下對這小妖精極是寵信,若是我們告密,他說不定反要先滅我們的口。」他對師兄本就亦步亦趨,此時更是佩服,小聲道:「那就真聽她的話?」

  紇幹承基道:「自然。只消把她侍候好了,勝過為殿下幹幾件出生入死的大事了。」

  紇幹承基的嘴角浮起了一絲冷笑。

  ***

  高仲舒收下傘,將阿白交給迎上來的一個馬夫,看了看面前這座名謂「醉劉居」的酒樓。

  在居德坊,醉劉居只能算是非常普通的酒樓,是小吏或生意不大的行商買醉取樂的所在。而大唐最多的就是這一層的人,所以醉劉居的生意向來很好。與那些高檔酒樓不同,醉劉居總是笑語喧天,出沒於此的盡是些流鶯,連為酒客助興的也多是羯鼓響板一類的熱鬧樂器。

  高仲舒是世家子弟,從來沒到過這種所在。他剛走到門口,裡面一個小二見他過來,馬上挑起了簾子,一股夾雜著酒肉和汗臭味的熱氣一下沖了出來。高仲舒不由得皺了皺眉,那小二卻沒注意,自來熟一般滿面堆笑地道:「公子,您來了。」

  高仲舒打量了周圍一下。醉劉居的底下是大堂,已經坐滿了人。他道:「東二號的客人來了麼?」

  小二臉上的笑容更濃了些,道:「公子姓高麼?」見高仲舒點了點頭,他點頭哈腰地道:「請,請,人家等了你一會兒了。」

  酒樓的二層一般是雅座,醉劉居也不例外,招待的也是有些身份的人。只是上檔次的酒樓的東家往往會請文人墨客來為雅座題個佳名,多半取六朝詩句,醉劉居倒是實在,幾個雅座用「東一號」、「西一號」來老老實實地命名。不過這幾天連下大雪,在大堂吃一兩杯酒的客人多了,包雅座的卻少了許多。今天剛過晌午,有人來包上東二號。醉劉居二樓有六個雅座,東二號較為幽靜,也要大一點,那人包下了房間,說有一位高公子晚間會過來,定要好生招待。這小二記得很牢,此時見高仲舒果然到了,他衣著麗都,顯然不是販夫走卒一類人物,定然腰裡多金,要好好巴結一番,因此比對旁人要殷勤百倍。

  高仲舒跟著那小二上樓。醉劉居的名字也不算低俗,取晉時竹林七逸中劉伶之名。劉伶脫略形跡,以好酒得名。《世說新語》中載劉伶裸形居於屋中,旁人見之譏笑他,劉伶卻道:「我以天地為住宅,房屋為衣褲,諸君為什麼到我褲中來?」大抵放誕如此。現在外面正在下雪,天冷得很,裡面卻熱氣騰騰,不少人把衣服也解開了,有個黑胖子喝發了性,上身脫得赤條條的,拿著把酒壺與對面一人劃拳,輸了便就著壺嘴猛灌一氣,大有劉伶裸形之風。

  高仲舒掃了一眼,心頭便有些怔忡。

  今天,他收到一份弘文館下人遞進來的書信,上面用一筆纖細的字體寫著想請高仲舒下課後到這裡一聚的話。高仲舒莫名其妙,但一見這字體卻怦然心動。他的書法練得頗有火候,那人的字不算好,但一看便覺得這字不像男人寫的。大唐時男女大防並不嚴厲,後來有名的才女魚玄機做了女道士時還寫出「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的句子,名詩人李商隱少年時也曾與一個女道士戀愛。在這等風氣下,女子看中了某個男子,願薦枕以侍的大有人在。高仲舒平時與同學閒聊,聽過一個以風流出名的同學隱隱約約透露自己與某個宦家小姐幽會的事,他臉上擺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對那同學大大說教了一番,心裡卻是羡慕之極,只盼自己也能有這等豔遇。

  接到這封信後,高仲舒大喜過望,覺得定然便是這事了。他都不敢相信自己也能有這等豔福,下午都沒心思讀書,一放了學便趕緊到了這醉劉居。一邊拾級而上,高仲舒一邊想道:「她是天天見我回家,心存思慕,方才約我出來的吧?」醉劉居在居德坊東北角上,正是高仲舒天天回家的必經之地,約他之人在他回家時看見他,那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想到這位不知誰何的小姐居然要在這些下等人出沒的酒館中與自己幽會,高仲舒心裡就一陣不舒服。轉念一想,官宦人家的小姐要幽會情郎,定然要在旁人想不到的地方。若是在花街柳巷密集的平康坊一帶被人發現了行蹤,那才洗刷不清。

  高仲舒越想越覺得自己想得沒錯,腳步也更輕快了許多。小二引著他上了樓,到了裡面一間偏僻的屋子,小聲道:「高公子,就是這兒了。」

  高仲舒見這東二號的門緊緊掩著,心中一癢,正要推門進去,卻見那小二眼巴巴地站在一邊。他這才想起那是要討小賬的,伸手摸出幾文錢遞給他,道:「好了,這兒沒你的事了。」那小二謝了一聲,笑嘻嘻地走了下去。高仲舒捋了下頭髮,又整整衣服,這才在門上叩了叩,道:「小可高仲舒在此,敢問……」

  說到這兒卻又頓住了。那封信並沒有落款,他也不知該如何去稱呼此人。正在這時,卻聽得有個人道:「哎呀,高公子你來了。」

  門「呀」一聲開了,一個人迎了出來。一見到這人時,高仲舒只覺眼前一陣暈眩,簡直有種無法呼吸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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