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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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周山田的宅第出來,高仲舒松了口氣。方才中臣鐮足得知那琉璃子已被十二金樓子取走,大失所望,只是那部《晉史》仍然送給了高仲舒。他小聲道:「明兄,那倭人倒是很厚道啊。那個八歧大蛇素戔鳴尊什麼的,好像就是《搜神記》中的李寄。」 方才中臣鐮足跟他們說了一通素戔鳴尊斬殺八歧大蛇之事,若不是看在中臣鐮足送他一部書的面子上,高仲舒險些便要直說他是抄襲《搜神記》了。 明崇儼道:「倭人無文,聽說他們用的也是漢字,也是從百濟渡來的,這部沈休文的《晉史》只怕便是從百濟轉道過去的。只是,這中臣鐮足似乎未曾盡吐其實,他開那賞格,分明就是投你所好。」 他還記得高仲舒那顆琉璃子是從家裡翻出來的,連他自己都不知來歷,但中臣鐮足顯然已經確實琉璃子就在高仲舒手上,他究竟是如何得到這個消息的? 正想著,只覺頭上一涼,抬頭看去,紛紛揚揚地又開始下雪了。高仲舒也抬頭看了看,道:「下雪了。我們找個茶館喝一杯。」他一心想找個地方細細讀書,倭人是不是照抄了《搜神記》也已不在他關心之列。 明崇儼似乎想說什麼話,但他頓了頓,只是道:「天也不早了,早點回去吧。」他從懷中摸出一張黃表紙,取出朱砂筆劃了道符,道:「訥言兄,這道符你折好後放在髮髻裡。」 他的眼裡已帶著一絲憂慮,高仲舒卻沒有覺察,順手接過來道:「是發財符麼?嘿嘿,明天散了學,我請你喝酒。」他得到這部《晉史》,便如老饕面對一桌上等酒席,已是急不可耐。 看著高仲舒的背影,明崇儼眼裡又浮起一絲憂慮。高仲舒毫無覺察,但他心底卻隱隱覺得有些異樣。那顆琉璃子真如中臣鐮足所言,只是倭國皇家世代相傳的信物麼?他眼前那個四頭巨蛇的影子不斷地晃動,似乎越來越大,越來越猙獰可怖。 下雪了。他抬頭看著天。長安的雪,紛紛揚揚。歲末的雪,寒冷徹骨,上一場雪還未化盡,便又下開了。上一場雪被人踩得遍地泥濘,污濁不堪,現在這一場雪便將一切的污濁都掩蓋起來。 鉛色的厚雲佈滿天空,似乎要壓下來,將這個人家百萬的長安城也徹底壓垮。 *** 「公子,這裡有負心子的下落麼?」 蘇道純摘下腰間的酒葫蘆,抿了一口酒,又舔了舔嘴唇。這裡是晉昌坊的無漏寺。晉昌坊也稱為進昌坊,是長安東南角朱雀門以東第二街,自北向南的第十一坊,相當偏僻。無漏寺為隋時所立,九年後高宗即位,在無漏寺址為文德皇后立寺,就是有名的大慈恩寺。此時卻已荒廢,寺中一片荒蕪。他們從穀公棠嘴裡得知胡氏夫婦的下落,連夜趕去,卻發現胡氏夫婦已然被殺,這條線索便又斷了。那少年說要來無漏寺看看,蘇道純原本也不知無漏寺是什麼,來了才知道原來是個廢寺。 「恐怕,鐮足已經到了大唐了。」 少年低聲說著。大雪紛飛,在雪地上踩下的腳印馬上又被掩蓋,仍是白色一片。 「鐮足?」蘇道純的眼中閃爍不定,「他真的會來大唐?」 少年抬頭看著天空,冷笑道:「鐮足性情堅忍。我還記得當初他與鞍作同在旻上人門下,有一次我見旻上人以易學提問,鞍作對以乾之卦九五,鐮足對以九三,我便知此人之心還在鞍作之上。」 《周易》乾之卦九五為「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文言》謂此卦「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有君王之氣,故帝位亦稱為「九五之尊」而九三則是「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說的是君子白天進德修業,晚上反省自己,事事防患於未然,故雖有危亦無害。那少年所稱旻上人,即是倭國入唐求學的僧旻。僧旻雖然是佛門弟子,學的卻是《易》學,當初便是與高仲舒的祖父高表仁一同東渡歸國。 聽這少年說起此事,蘇道純心頭只覺有一陣寒意,心道:「這孩子竟然如此陰沉!只怕鞍作自己也還不曾想到吧。」蘇道純自己當初也曾在旻上人門下學過一陣,只是從來不曾注意這些事。當時那少年還是個跟從旁人聽旻上人說《易》的十一二歲的小小孩兒,大家都覺得他年紀幼小,根本學不到什麼,只不過充數而已,沒想到這個小小少年當初便已經冷眼旁觀,一切都洞察於心了。他咽了口唾沫,道:「鞍作知道麼?」 少年忽然看了蘇道純一眼。這一眼寒意徹骨,蘇道純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仿佛走在一條荊棘遍地的路上,被一條毒蛇窺視。他不由打了個寒戰,沒敢再開口。半晌,那少年道:「道純,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蘇道純只覺心底突然間寒意大盛,暮雪紛紛,雖然身上寒冷,背上卻已冒出一身的冷汗。第一次,他覺得這少年的眼神如利刃一般,幾乎要不敢對視。他道:「公子,是什麼事?」 「你被賜姓蘇我,以前本姓是什麼?」 蘇道純的掌心已如握了一片寒冰一般,嘴唇也幹得似乎要裂開。他乾笑了一聲,道:「公子問這個做什麼?」 少年沒說什麼,只是將左手向前一伸。他的手掌潔白如玉,掌心升起一團黑煙。這團黑煙很淡,但在雪地裡看來卻很是顯眼。 黑煙越來越大,依稀是個野獸模樣。蘇道純失聲道:「貘食術!」 少年的眼裡露出一絲殺氣。他盯著蘇道純,慢慢道:「鐮足手下有個勝法師,他也會貘食術。那胡氏夫婦被殺,定是鐮足使此人所為。只是我想不到鐮足竟然能搶在我前面,他究竟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 蘇道純的心猛地一震,他強作鎮定,摘下葫蘆來又喝了一口,道:「鐮足若真到了大唐,只怕他已有耳目在了,能查到胡氏夫婦也不意外。」 少年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淡淡地笑了笑,道:「於我是很意外,於道純你卻不意外。」 蘇道純只覺一口酒都要咽在喉嚨口了。他道:「公子,你這話是何意?」 「道純,想必你還不曾覺察,我已對你用過貘食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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