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五五


  倭國傳說,貘是一種以夢為食的異獸,貘食術就是一種能探知旁人心底隱事的異術。蘇道純的手也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葫蘆也放不下去。

  少年把玩著掌上那黑煙凝成的異獸,低聲道:「可惜貘食術只能探查出模糊情形。我只能依稀看到你向人密告胡氏夫婦下落的倩形。方才我故意說起鐮足,你的心神果然大起波動,卻並不懷疑,我才敢斷定。客棧中不好動手,這無漏寺中卻無旁人,道純,你還不肯說出鐮足的下落麼?」

  蘇道純只覺渾身都已冰涼。他的名字其實叫蘇我道純,入唐後為掩人耳目,去一「我」字,便如唐人姓名一般。他得那少年之父賜姓蘇我,視若義子,其實卻是中臣鐮足一黨。此次與這少年一同入唐,暗中向中臣鐮足密報進展,自覺做得極為隱秘,沒想到那少年年紀雖小,卻遠比自己想得厲害,竟然這麼快便看破自己心中的隱秘。他囁嚅著道:「公子……」

  剛說了兩個字,手指一勾,袖筒中兩枚短刀也已握在手中。不等那少年反應,從他的嘴裡忽地吐出一柄劍。

  這是他的唾劍術。

  唾劍術是倭國秦氏秘學,秦氏一族為始皇后人。劉邦立漢,秦氏東渡避難,歸化倭國,便以「秦」為姓,至今已有千年,已是倭國一個大族,後來在一九九四年當選的日本首相羽田孜,便是秦氏後裔。這唾劍術是以內息將口中酒水逼出,便如利刃,傷人於無形,乃是秦氏不傳之秘,而蘇我道純的本姓正是姓秦。他知道這少年狠辣之極,對自己的劍術也了然於胸,但這唾劍術旁人極少知曉,只盼能一舉成功。

  尋常人等總在注意敵人的雙手動作,決想不到嘴中還會噴出劍來。因此所唾之劍雖然並非真劍,仍然可以傷人,秦氏一族以唾劍術殺人,從來無不中之理。也正因為尋常不得動用,知道唾劍術的人都少而又少。蘇我道純心知這少年異術厲害,自己唯有以唾劍術一拼才有勝機。他故意拔出隱於袖筒中的雙月切,正是要將那少年的注意力引到手上,再以唾劍術一舉見功。

  無漏寺占地甚廣,水竹森邃,冠於京都。他們站的地方是大雄寶殿前的空地,地上還倒伏著一些石香爐。此時雪越下越大,鵝毛大雪紛紛飄落,幾如一張密密的大帳,要將人都掩沒。蘇我道純的唾劍術使出,那柄酒液凝成的短劍穿破重重雪片,直取那少年面門。眼見要刺入少年眉宇間,突然如同擊在一堵無形的牆上一般,「啪」的一聲,酒液紛飛,轉眼已消失無跡。

  蘇我道純的心已沉了下去。他只以為唾劍術能出其不意,打他個措手不及,沒想到這少年竟然對唾劍術一樣早有防備。他還不曾來得及反應,那少年的右手已舉了起來,如拈花一般,中指與拇指扣在一處,向他一彈。蘇我道純只覺眼前一花,左右肩頭一陣劇痛,雙肩上已出現兩個血洞,兩道血柱直沖出來。他痛得慘呼一聲,雙月切已握不住了,從手中墜落,沒入積雪,鮮血將積雪也染紅了一片。蘇我道純只覺雙肩痛得像是穿過兩根燒紅了的鐵針,縱然還有一戰之心,也已沒了一戰之力。

  僅僅是昨天,穀公棠死在雪地上,只怕也是這樣吧。

  他想著,一片朦朧中,只見那少年的身影穿破漫天大雪,向他走近了。

  「道純,你果然是秦氏一族啊。」

  少年的聲音仍然平靜如常,卻也冷得像冰。

  蘇我道純大口喘息著。躺在雪地中,傷口倒不那麼痛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原……原來你都知道。」

  少年的臉上紋絲不動,道:「貘食術雖然不能查得太清楚,但總能查出一些來的。」

  少年舉起了手,蘇我道純看到他的雙指之間有一個黑黑的小球,正是發切丸。

  「道純,我的耐心並不好,如果你再不說的話……」

  正在這時,有人在大門口厲聲喝道:「什麼人?」

  這個聲音猶如閃電,少年被喝得渾身一震,扭過頭去。

  是金吾衛。

  幾個金吾衛士兵站在門口。現在已經禁夜,在這樣的深夜仍然出行在大街上的人要被巡查的金吾衛拘捕,因此這少年故意到已經荒廢的無漏寺來。沒想到,金吾衛的人居然在這個時候追上來。

  在問出鐮足的下落之前,他還不想殺了蘇我道純。那麼,現在只有將這幾個金吾衛全都殺了吧。少年的手向回縮了縮,盯著那幾個金吾衛士兵。

  他的發切丸雖然厲害,但畢竟是以女子頭髮煉成,不能及遠,最多只能射出一丈許,而大門口到這裡還有十幾丈。

  來的金吾衛有六個人,大概是入夜巡查的一小隊。他極快地掃視了一眼,已然了然於胸。長安城大坊武侯鋪駐紮的金吾衛有三十人,晉昌坊也是大坊,自然該有三十人在夜巡。如果不能將這六人一舉擊斃,將其餘人等都引來,倒不甚好辦了。他故意退後了一步,手腕輕輕一抖,指縫裡已夾了五個發切丸。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金吾衛是個相當高大的青年漢子,生得極為壯實。他大踏步上前,喝道:「你是什麼人?夤夜在此,要做什麼啊?」

  這些話金吾衛說得也已熟了。平時捉到的犯禁夜行之人大多動都不敢動,有時碰到膽大的會說什麼急著求醫或者家中有急事之類,這些情形之下那人往往會送上些財物,求金吾衛網開一面。那金吾衛見眼前這少年身著狐裘,極是華貴,只道定然大有油水,說到後來語氣也和緩了些。

  少年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已浮起一絲冷冷的笑意,也不說話,將手伸了起來。

  發切丸已在指縫間。

  來的金吾衛一共有六人。他第一個要殺的,卻是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一旦動手,這些金吾衛必然要反擊,他擔心的只是不要讓這六人走脫了一個。

  走在最後的那人個子不算高,年紀卻是極輕,與他自己也相去無幾。因為下雪,這些金吾衛都戴著斗笠,唯有那人撐著一把油紙傘。明黃的傘面正好將那人的臉遮住了,但發切丸連鐵都能擊破,不消說只是一張油紙的傘面。

  走在最前的那金吾衛已看見了躺在地上的蘇我道純,嚇了一大跳,喝道:「好啊,你原來還是個殺人凶徒!」他伸手便去拔刀,厲聲道:「金吾衛沈天衛,凶徒快束手就擒,隨我去武侯鋪問話!」

  那人拔出刀時,走在最後的那人聞聲將紙傘一抬,傘下,露出一張堅毅的臉。

  機會到了!

  只消殺了那最後一個,另外五人必定亂作一團,連一個都跑不了。少年身子忽地向前一傾,人已如蜻艇點水,猛地沖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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