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五三


  院中積雪已掃得乾乾淨淨,有個人正站在當中。他們一進院子,那人便深深一躬身道:「二位公子大駕枉顧,幸如之何。」

  當時對商人都有重利忘義之評,商人雖富,卻不太被人看得起。像波斯商人大多豪富,但在參軍戲、說話中的波斯胡商大多是被取笑的對象。高仲舒見周山田降階而迎,彬彬有禮,談吐也大為不俗,登時大起好感,還了一禮道:「晚生高仲舒,這位是吾友明崇儼,有勞周先生了。」

  那人抬起頭,微笑道:「在下中臣鐮足,周兄近日外出,唯有小弟在此,請。」

  聽得那人的名字,高仲舒與明崇儼都略略一怔。有些姓氏甚偏,明崇儼的「明」姓就不多,只是複姓「中臣」的他們都不曾聽過。

  進了廳堂坐下,高仲舒忍耐不住,道:「中臣兄,恕晚生不學,不知郡望是何處?」他讀書甚多,《漢書》有個中行說,那是姓中行的,只是搜遍腹笥,也記不起有姓「中臣」的。

  中臣鐮足微微一笑,道:「高兄取笑了,在下高市人氏。」

  高仲舒更是一陣頭暈,心道:「完了完了,我還在明兄跟前吹牛說讀書極博呢,卻不知這高市是什麼地方。」只是他不肯露怯,點點頭道:「原來是此處。貴處文風頗盛,怪不得沈休文《晉史》尚有流傳。」

  中臣鐮足又是一笑,道:「高兄博聞。」他起身從後面的書架上取下一函書,道:「高兄所言,是否是此書?」

  那是四冊一函的書,封皮是用藍布做的,看上去極是精緻。高仲舒搶也似的拿過來,抽出一冊翻開,驚叫道:「果然是!明兄,你看,『吳興沈休文』!」他方才還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書生相,此時兩眼發亮,幾乎與上了癮的賭徒一般。他翻了翻,道:「中臣兄,你這書怎麼賣?我問你買成不成?」看他的樣子,若是中臣鐮足不肯賣,他大概要動手搶了。

  中臣鐮足道:「高兄既然喜歡,那此書便贈與高兄吧。」

  高仲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什麼?真的麼?」沈約這部《晉史》已經失傳,他在弘文館與同窗閒聊時,便說傳下來的晉史不可謂不多。單單《晉紀》,便有幹寶、陸機、鄧粲、徐廣、曹嘉之、劉謙之、裴松之七家,還有像習鑿齒的《漢晉春秋》、孫盛的《晉陽秋》、檀道鸞的《續晉陽秋》都是關於有晉一代的史書。只是這許多史書大多以訛傳訛,若能得沈休文《晉史》與之鉤稽校核,去偽存真,當可著成一部良史。他想要這部書已經許久了,沒想到上門來還未曾開口,便這麼容易便拿到手,當真喜出望外。

  中臣鐮足道:「寶劍贈與烈士,胭粉贈與佳人。高兄擅史,此書歸於高兄,可謂宜矣。」

  高仲舒已在愛不釋手地翻著書,中臣鐮足說什麼也沒聽進去,沒口子道:「是是是。」

  明崇儼忽然道:「中臣兄,恕我冒昧,兄台恐怕不是中原人士?」

  中臣鐮足微笑道:「明兄神目如電,在下是大倭人士。」

  日本之稱為日本,是後來武后所頒詔命。貞觀年間,不論是中國還是日本,都只知有個倭國。倭國與中原早有來往,只是真正有國交,始于推古天皇使小野妹子遣隋。倭國遣隋共有四次,隋滅之後,只有貞觀四年曾有一次遣唐使,回使的便是高仲舒的祖父高表仁。只是當時因高表仁與倭國王子爭禮,鬧得不歡而散,其後便再無來往。第二次遣唐使一直要到二十三年以後了。在七年後的貞觀十一年,長安的倭人極為少見,所以高仲舒與明崇儼都不曾想到。

  高仲舒也未想其他,只是心道:「原來這中臣鐮足是倭人,怪不得說什麼高市,我聽都沒聽過有這地方。聽說倭國與百濟極近。」明崇儼卻皺起了眉,道:「中臣兄既然以此書作為賞格,為何馬上便贈與高兄?在下魯鈍,實是不解。」

  中臣鐮足看了正在翻書的高仲舒一眼,道:「鐮足不敢欺瞞,在下本來就有求于高公子,只是無由謁見,只得出此下策。」

  高仲舒抬起頭,道:「中臣兄有什麼事麼?是不是要學詩?」當時移居大唐的諸國人等如果是來求學的,第一件事便是學詩。高仲舒自己的詩做得不好,卻好為人師。

  中臣鐮足搖了搖頭,道:「我想請問一下高兄,當初令祖曾來我國,是不是曾有一位通事陶宗山向令祖獻上一顆琉璃子?」

  高仲舒的祖父高表仁在貞觀五年奉命出使倭國,這事高仲舒也曾聽祖父說起過。只是有什麼通事陶宗山,那是聞所未聞。只是聽得「琉璃子」三字,他道:「是不是一顆拇指般大,當中有個孔的琉璃子?」

  中臣鐮足欠了欠身,臉上已露出喜色,道:「如果放在日影之下,可以映出裡邊有個三頭蛇形,高兄見過此物?」

  高仲舒一拍大腿,道:「可惜,我沒見過。」

  中臣鐮足一怔,還不曾說話,高仲舒道:「早知是這樣,我就該看一看了。唉,身邊放了幾年,居然沒去看一眼。」原來當初從家裡找到那顆琉璃子,只以為是個尋常墜子,從來沒在日影下看過。聽中臣鐮足這般說,他大起好奇之心。

  中臣鐮足這才知道高仲舒說的「沒見過」是指沒有看到裡面有蛇形。他松了口氣,道:「可是與此一般?」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玉盒,伸手打開了蓋子。才一揭開,高仲舒與明崇儼都「咦」了一聲,玉盒中有一顆琉璃子,與高仲舒那顆一模一樣。高仲舒呆呆道:「這是……」

  「這是八歧負心左子。」中臣鐮足拿過桌上的一支蠟燭,左手撚起那顆琉璃子,道:「請看。」

  燭光一靠近這琉璃子,牆上赫然出現一個影子。現在天色還亮,燭光也並不如何明亮,雪白的粉壁上出現的影子卻如墨塗一般。這影子如一個四頭的巨蛇,便是墨筆精描的也沒這般清晰。高仲舒和明崇儼都是身體一震,高仲舒道:「這……這是真的麼?」

  他幾乎要以為是幻術了。燭光跳動,那四頭的巨蛇也如活物一般擺動,當真栩栩如生。中臣鐮足收好了那顆琉璃子,道:「這一對負心子為我大倭中皇家之物。舒明天皇四年,正值高兄令祖出使敝國,那顆負心右子為穿窬小竊所盜,不知下落。近來方才查明,原是當時有人將此物交付使團通事陶宗山,而陶宗山回到大唐後又將此物奉與高兄令祖。在下奉皇命赴大唐求取此物,還請高兄璧還,在下願重價以求。」

  高仲舒看了明崇儼一眼,長歎一口氣,道:「可惜這東西不久前讓我給丟了,唉。」他戀戀不捨地將那部《晉史》收回函中,遞給中臣鐮足。中臣鐮足吃了一驚,道:「丟了?」

  高仲舒道:「確實不在我手上了。讓中臣兄失望,實在抱歉。」他看了一眼那部《晉史》吞了口唾沫。

  中臣鐮足呆了一陣,才道:「高兄能否將詳情告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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