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四七


  李世民嘴角浮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道:「南昭郡王已有反意,苦於尚無把柄。髯兄既然助我這一臂之力,豈有不受之理。」

  張三郎臉上也不知是什麼神情,半晌方才一笑,道:「世民兄,你練的方是天子之劍,某家自不量力,委實可笑,哈哈。」

  所謂天子之劍,《莊子》說劍篇有謂:「天子之劍,以燕溪石城為鋒,齊岱為鍔,晉魏為脊,周宋為鐔,韓魏為夾,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常山,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李世民心知張三郎爭雄之心已死,笑了笑道:「髯兄此番前來,未能見到藥師夫婦吧?」

  李世民說的「藥師夫婦」,便是大唐第一帥才李靖和夫人張出塵。張出塵是張三郎的義妹,當初他三人合稱「風塵三俠」,後來李靖夫婦卻成為李世民的屬下。此時李靖正領兵西征,未在長安,張三郎歎道:「見面不如不見。」

  李世民站了起來,點了點頭道:「也是。海外三山,神仙所居,髯兄得與神仙比鄰,就不該再履紅塵了。」

  說罷,站起身來,躬身一禮。以他帝王之尊,居然給張三郎行禮,實是難得之事。但他話雖說得溫和,隱隱卻有威脅之意,顯然今番可以放過張三郎,但若有下次,他也不會再留情。

  李世民一旦站起,便再不理睬張三郎,轉身向外走去。李淳風和袁天罡跟在他身後,到了門口,李淳風小聲道:「陛下,要不要拿下他?」

  李世民也不看他,只是抬起頭看著外面一碧如洗的青天,道:「虯龍養於滄海,得其所哉,縛之反而生變。淳風兄,走吧。」

  外面,高陽公主被幾個侍衛簇擁著,看到李世民出來,她趕緊迎上來,扶住李世民道:「阿爹。」

  李世民慈愛地拍拍她的頭,道:「走吧。」

  日已漸至中天,篩下萬道金光。李世民已率先走了出去,高陽公主出門時,又回過頭看了一眼。遠遠的,只見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僧侶正呆呆站在樹下,秋風漸起,落葉滿院,越顯得那和尚出塵絕世。

  ***

  張師政剛走上樓,卻聽得屋角有一聲響,他吃了一驚,猛地拔出刀來護住面門。

  昨天在李元昌府中,他被張三郎戲弄於股掌之上,心知武功與此人相差實在太遠。雖然受命上來,仍是膽戰心驚。但定睛一看,卻見屋角坐了一個半死不活的胡人,屋子正中有一攤血跡,根本沒有張三郎的影子,這才壯起膽子,喝道:「呔,你是何人?」

  「是隱身術,張兄。」

  秦英也走了上來。他連看也不看石龍師,只掃了周圍一眼,道:「氣機未散,此人還在屋中。哼,隱身術道行倒也不弱啊。」

  他伸手從懷中取出幾張符紙往地上一撒。張師政心知他是要作法破除禁咒,還沒說什麼,承乾忽地跳了上來,叫道:「秦真人,那波斯女子呢?躲到哪裡去了?」

  一直木然不動的石龍師聽到承乾的聲音,忽地睜開眼,似是一頭見到獵物的猛獸,也不見他作勢,已然一躍而起,直向承乾撲來。這一下當真突然,秦英正在行法,石龍師的身法竟是快得連他都擋不住,一下已掠過他身邊,直沖向承乾。承乾見秦英與張師政兩人都已上了樓,只覺不會再有意外,卻不曾想到石龍師會有此驚人之舉,嚇得張大了嘴,竟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張師政雖然不曾想到,但他出手極快,手中刀一下揮出,擋住石龍師的去路。若是石龍師仍是沖上前來,便會被這一刀斷為兩截,但石龍師卻如毫不在意,仍是疾沖過來。

  「嚓」的一聲,張師政的刀已沒入石龍師腰間,但石龍師去勢絲毫不減,刀子在他腰間劃了長長的一道口子,幾乎要將他攔腰斬成兩半。張師政根本沒想到世上竟會有這等堅毅的人,聽著刀尖劃過石龍師體內斷骨時發出的尖銳聲響,一張臉也已嚇得白了,手一軟,再握不住利刃。石龍師腰間帶著一柄快刀,一把將承乾抱住了。

  秦英本在作法,也不曾想到這個死模死樣的胡人竟會暴起,等他回過神來,石龍師已經抱住了承乾。他大吃一驚,手指疾動,在石龍師背後連敲了五處大穴,但石龍師卻似毫無察覺。他呆了呆,心道:「原來又是個傀儡。」手指一拖一捺,已在石龍師背後畫了一道符,喝道:「疾!」

  這是西華觀《太上洞淵神咒經》中的縛、殺、禁、斬四鬼品合而為一,石龍師只是抱住承乾,毫無還手之力。秦英在他背心拍了一掌,他的身體忽地如被吹脹了一般,一下變大,身體便如同烈日下的雪人一般極快地消融,鮮血直流。

  一看到有血流出,秦英臉也嚇得白了。他只以為這又是呼影一類的高明傀儡,咒術對傀儡用處不大,因此才會四咒合用,哪知竟會是個真人。雖然承乾性命已然無憂,但這般一來,石龍師體內流出的鮮血也淌滿他全身。以承乾的脾氣,只怕只有過,沒半點功勞的。他一把拎起石龍師的殘屍扔到一邊,道:「殿下!殿下!」卻見承乾滿臉是血,倒也沒受什麼傷。他道術雖強,功名心重,不由忐忑不安,生怕承乾會大發雷霆。哪知承乾只是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茫然地看了周圍一眼,卻沒說話。秦英急道:「殿下,你沒事吧?」

  承乾呆了呆,伸出手來看了看,似是在皺眉想著什麼,忽然道:「走吧,去南昭郡王府。」

  秦英一怔,但承乾沒有如平常一般破口大駡,他已是謝天謝地,也不再說什麼,只是道:「是,是。快,來人,給殿下洗把臉。」只是承乾竟然再也不管這裡,急匆匆便向樓下走去。

  ***

  「太子沒發現你們?」

  裴行儉松了口氣。會昌寺中的一切,他們無從插手,但既然張三郎是要明月奴做一件事,若能阻止明月奴,此事自然是釜底抽薪。他們商量好,明崇儼將明月奴捉出來,裴行儉則準備了馬車在外接應。可是明崇儼剛進去,裴行儉便見太子帶了一隊隨從也走了進去。太子手下,盡是些異人術士,裴行儉縱然武功高強也不敢闖進去,正急得抓耳撓腮,卻見太子又帶著人走了出來。過了一會兒,明崇儼抱著明月奴好端端地出來了。一問之下,太子居然在那秦英馬上就要破掉他法術時阻止了他,當真是幸運之至。

  明崇儼道:「是,我也實在有些想不通。太子一直想要捉住明姑娘,卻不知在那一刻竟會放棄。他殺了那石龍師後,似乎換了個人,想必是被石龍師忠心護主感動了。」

  這雖然也是個理由,但明崇儼說出來連自己都不相信。方才等承乾一走,明崇儼還生怕這是欲擒故縱之計,在梁上又等了片刻,等確認沒人了方才離去。他想不通承乾為什麼會在最後一刻放過了明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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