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
|
|
只能靠自己了。明月奴咬了咬牙,用盡力氣,總算撐了起來。但僅僅這般一個動作,便已讓她氣喘吁吁,疲憊不堪。她坐起來,伸手抹去嘴角的血痕,心頭卻是一片茫然。 這般用盡力氣方才坐起,想要離開,卻已不可能了。石龍師也根本不對勁,如果張三郎回不來,自己豈不是要活活餓死? 她定了定神,正想再喚一聲石龍師,看他是不是尚有神智,卻聽得外面有人道:「殿下,正是此處。」 這是個老者的聲音。這聲音剛落,一個少年人高聲道:「張師政,你上去看看!」 這正是在李元昌府中見到的那少年的聲音!明月奴的心一下抽緊了。張三郎將自己帶出李元昌府中,李元昌雖然不願,也已服輸,沒想到這少年居然會找上門來。如果自己身上無傷,尚可以傀儡術周旋一番,伺機脫身,但此時有傷在身,站都站不起來了。 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定是那張師政拾級而上。張師政仍有忌憚,走得極是穩重,但這樓梯一共不過幾十級,就算張師政走得再慢,也是轉眼就到,還有什麼辦法可想? 突然,坐在牆角的石龍師猛地睜開眼,看向自己。明月奴一喜,正待讓石龍師過來,但心馬上又沉了下去。石龍師的目光分明並不是看著自己,而且這目光極是陌生,也完全不是自己認識的石龍師了,甚至,眼前這石龍師似乎比敵人更危險。 真的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麼?明月奴嘴角倒浮起一絲笑意。 正當萬念俱灰時,一扇窗忽地打開了。明月奴看去,卻不見有人。正在詫異,身子一輕,有人攬住她的腰,還不知所以,她的身體已平平升起,輕輕落到房梁之上。明月奴大吃一驚,定睛看去,眼前是一個少年清秀俊美的臉。 正是明崇儼。 明崇儼左手攬著她,右手在房梁上畫了幾道。見明月奴想要說話,他將手指按到嘴唇上,也不說話。 這時,樓板一聲響,張師政終於走了上來。 *** 老僧沒說什麼,仍是默默地坐著。李世民淡淡一笑,道:「二十年之約,今日始踐,髯兄不免小氣了。」 那老僧身體一抖,忽地一長身。他原本佝僂著身子,樣子十分矮小,但這般一抖,整個人像是被氣吹脹了一般,忽地大了一圈,臉上也登時變了模樣,竟是一張滿是虯髯的臉。袁天罡與李淳風同時失聲道:「張三郎!」 當初在太原汾陽橋,李世民與張三郎一局手談,張三郎自覺氣勢不及,黯然而退,當時侍立在側的李袁二人也都還記得。但他們也沒想到,事隔二十年,居然在會昌寺中再次見到,而且居然是這等場合。他們一見張三郎現身,兩人不約而同搶到李世民跟前,作勢護住。張三郎的本領,他們也一清二楚,自認單打獨鬥都不是此人對手,但兩人聯手,張三郎就不是他們的對手了。 張三郎撣了撣身上的灰塵,看了他們一眼,道:「果然不錯。只是袁兄,李兄,你們這般模樣,倒是將李家小兒看得小了。」 李淳風的臉登時漲得通紅。他和袁天罡年紀也已不小,平時都是有道之士的模樣,偏生在張三郎跟前卻不由自主地打回原形。他哼了哼,正待反唇相譏,李世民歎了一口氣,道:「李兄,袁兄,髯兄說得是,你們先退下吧。」 李淳風道:「可是他若對陛下不利,又該如何?」 李世民笑道:「髯兄豈是下作小人。李兄,退下吧,我與髯兄還有幾句話要說。」 他的話聲音不算響,但不怒自威,自有一股讓人不得不從的魔力。李淳風還待說什麼,袁天罡已是淡然一笑,道:「陛下聖明。李兄,退下吧。」他向張三郎行了一禮,道:「髯公,請安坐,少歇天罡再來請教。」 袁天罡說得不卑不亢,張三郎頷首一笑,道:「袁兄客氣了,某家此時已為你二人的六道圓輪犬法所困,原也翻不起什麼浪來。」 袁天罡見他八面受困,卻毫無懼意,不禁大為心折,又行了一禮,方才退下。等他們退到後面,李世民歎了口氣,道:「一別二十年,髯兄風采如昔,小王卻是老了,讓髯兄見笑。」 張三郎目光炯炯,道:「世民兄,你已是勝券在握,又何必輕身犯險。」他向來稱李世民為「李家小兒」,但李世民發現他後,竟然遣退左右,與自己相對而坐,他也不禁大為心折,稱呼上終於客氣了一些。 李世民道:「所謂勝負,原本不過一翻覆而已。當初在渭水邊,頡利迫我約盟,歲歲入貢,當時他自是勝者。過了幾年,我大唐六軍齊出,輪到我成了勝者了。」他抬起頭,看向門外。大殿裡雖然陰暗,但門外卻陽光燦爛。他昂然道:「我來隻為向髯兄轉告此言。有這千百萬慷慨好男兒,縱然李世民不在斯世,大唐亦是一輛滾滾向前的戰車,無人可以阻擋。」 李世民的聲音鏗鏘有力,張三郎也不禁動容,半晌,才歎道:「世民兄說得不錯。」 二十年前,極玄子對他說「此世界非公世界」,張三郎一直耿耿於懷。蟄伏二十年,在海外立國養兵,自覺當可逐鹿中原,一爭天下,但李世民便如旭日當空,讓他有種難以忍受的壓力。他也知道李世民所言不虛,大唐已經如同一輛構造精密的戰車,縱然李世民不在世上,這輛戰車也將一往無前。李世民不惜犯險,要對自己說的,就是這句話吧,讓自己這個他也不無欽佩的敵手徹底放棄逐鹿中原的妄想。 終究非我世界…… 李世民見張三郎沉默不語,又是微微一笑,道:「髯兄,二十年之約,今日已了。若髯兄有興,不妨再訂二十年。」 張三郎抬起頭,臉上也露出笑意:「人生豈有下一個二十年哉。世民兄,我已沒有了,你也應該不會再有,子孫的事,讓子孫去做吧。」 他話中有些頹唐之意,但眼裡仍是灼灼放光,帶著桀驁不馴。李世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沉默了半晌,才道:「不錯。髯兄已有幾位令郎?」 張三郎道:「唯有一個小犬。」他的神色霎時變得極是黯然,「可惜,犬子術劍練得不壞,但終其一世,恐怕只能是庶人之劍。」他忽然道:「世民兄,我仍有一事不解。既然你早已猜出是我,為何還要對付李玄通?」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