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
|
|
沒事才怪,看你一副心神不定的樣。魏方肚裡尋思著,卻也不敢多嘴,道:「那,快些走吧。」心中卻有些惴惴不安。平常巡夜,也不過走了一圈便是。唐時禁夜令極嚴,違禁犯夜者都會被送到附近武侯鋪嚴懲,有些狂妄之徒在金吾衛巡夜時與之發生衝突,甚至會被當場處死。武侯鋪是唐代金吾衛在城門和各坊設有的一種士兵駐紮處,屬金吾衛左右翊府管轄,駐紮士兵人數也都不同,大城門有一百人,小城門則設二十人。而大坊武侯鋪有三十人,小坊則只有五人。興化坊和崇德坊都是三十六小坊之一,故都是五人武侯鋪。 這些小坊東西長約一里,坊中也只開東西兩門。興化坊崇德坊一帶因為大多是宗室和王公的外宅,平時走的人就少,這種雨天走在街上,更顯得死寂一片。魏方越走越是心寒,心道:「這些王爺真喜歡住這地方麼?鬼氣森森,是人待的地方麼。」他想著,嘴裡道:「裴街使,這兒可不會有人吧……」卻見裴行儉忽然站住了,他呆了呆,還不曾說話,卻聽裴行儉道:「魏兄,前面有人!」 裴行儉的手已握住七截槍槍柄,把槍從背後扳到了腰間。魏方見他竟有動手的意思,急道:「街使,在這兒還是不要動手為好。」他自己槍法練得不算佳,見識卻也不少,知道這個年輕街使是大將軍蘇定方之徒。蘇將軍九尺龍吟槍名震天下,裴行儉的七截槍在軍中也很有點小名氣,槍法頗為高明,若是一時興起與人動起手來,別處還好,這兒卻盡是些宗室王公的宅第,萬一犯夜之人是哪個宗室子弟,只怕連京兆尹和長安縣令也要惹上一身禍事——唐時長安設京兆府,下轄長安、萬年兩縣。長安縣管轄朱雀街以西,萬年縣管轄朱雀街以東,裴行儉這支金吾衛巡視的是長安縣所轄之地。 魏方說得已經很委婉了,裴行儉卻似充耳不聞,已快步向前走去。魏方暗暗叫苦,向後擺擺手,道:「弟兄們,快跟上。」自己腳下一快,趕到了裴行儉頭裡,一邊喝道:「金吾衛禁夜,前面是什麼人?」他生怕裴行儉年輕氣盛,惹出事來,索性先喊上一嗓子,讓那邊之人聽到,快快回避了也就是。金吾衛禁夜,雖說犯夜者嚴懲不貸,但多一事終究不如少一事。 魏方武功遠不及裴行儉,但他當了七八年兵了,腳力大為不弱,走得倒是很快,已搶在裴行儉之前,正與那人打了個照面。暮色沉沉,興化坊一帶因為街較窄一些,更加昏暗,也看不清那人是誰,只知道那是三個人,都戴著一個大大的斗笠。當先一個個子也不高,他身後兩人倒是又高又壯,比他要高出大半個頭去。 聽得魏方的聲音,當先那人抬起頭來看了魏方一眼。魏方只覺那人斗笠下忽地射過兩道目光,便如兩柄細細的利刃,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他當兵已久,雖然沒有真個上過陣,但也自覺不至於被人兩道目光就看怕了的道理,可是這人的目光卻真個讓他覺得心寒,下面本來還要再呼喝幾句,竟似咽住了似的喝不出來。 那人只掃了魏方一眼,忽然冷冷道:「瞎了眼的王八蛋!」 這人的聲音竟然有些稚氣,年紀看來還甚輕,只是這話卻陰森森的,說不出的恐怖。聽到這聲音,魏方只覺背上像是有條毛蟲在爬,心中也大為氣惱,暗道:「我好意提醒你,你這小子還不領情,惹惱了我,送你去武侯鋪過夜。」可是他畢竟要老成得多,見這少年說得如此囂張,出口傷人,終究怕他是什麼皇親國戚,賠下笑臉來道:「公子,我們是金吾衛,正在巡夜,公子還是速速回府才是……」 他話未說完,眼前只覺一黑,一股厲風撲面而來。他還不曾回過眼神,便聽得裴行儉喝道:「住手!」耳邊忽地爆豆一般響亮,眼前只見火星飛濺,正是鐵器相撞發出的。細雨濛濛,火花在雨水中仍是四散,借這火星閃過的微光,他看見那少年手中握著的是一個黑黑的鐵錘,正作勢要擊向他腦門,而裴行儉手中的槍正抵住了那鐵錘,還不曾連為一體,心想是那少年出手太快,連裴行儉都來不及出槍。魏方嚇得魂飛魄散,腳一軟,一屁股坐倒在地,嘴裡卻仍然威風凜凜地喝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竟敢……竟敢……」但想到那少年居然出手便要殺人,還有什麼事不敢做的,說這也是白說。 此時跟在後面的幾個金吾衛也搶了上來。他們還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伸手扶起魏方,叫道:「老魏,怎麼了?」魏方道:「這人居然要殺我……喂,公子,我們可是金吾衛,陛下御筆朱批欽點的巡夜之職。」他仍然怕那少年是什麼高爵巨公的世家公子,被嬌縱得脾氣太壞,因此就算那少年竟然要殺他,仍不敢出言不遜。 裴行儉以槍抵住那柄鐵錘,只覺槍上受力也不輕,但與自己比起來仍是頗有差距,此人只是借鐵錘的重量方能與自己相持,再過片刻,定然會被自己崩出。他也不動聲色,左手仍是打著傘,慢慢道:「公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少年平素與下人比試,從未遇過對手,人人說他本領高強,更讓他目空一切,自恃勇力絕倫,卻見裴行儉以單手之力與自己的鐵錘相抗,仍是從容不迫,行有餘力,不禁漲紅了臉,怒道:「混賬!」 裴行儉臉一沉,道:「若不是我認錯了,公子之錘乃是昔年趙王所用之物。」 聽得裴行儉說出「趙王」兩字,魏方他們幾個都是一震。趙王李玄霸,後來因為要避康熙帝玄燁之諱,民間改稱李元霸。太原李氏諸子,每個都是英武絕倫之輩,玄霸更是以勇力聞名,號稱天下第一條好漢,所用之錘名謂「雷鼓甕金錘」。玄霸早逝,十六歲上便已夭折,高祖對這四子愛若珍寶,自趙王夭折後,命人將這一對錘收入內府。後來將其中一個賜予漢王李元昌,而李元昌正是南衙左金吾上將軍,金吾衛的兩個統領之一。如果裴行儉所言不虛,那這個少年難道便是他們的本官漢王李元昌麼? 魏方沒見過李元昌,只聽人說李元昌年紀甚輕,與這少年倒是相仿。他只覺背後冷汗直流,越想越覺不對。裴行儉卻似根本沒想到這些,冷冷道:「公子,此錘乃是英雄之物,不知傷過多少英傑,殺氣極重,公子恐不能伏之。」 話中之意,自然說這少年不是什麼英雄了。少年臉上如同豿血,忽然喝道:「張師政,朱靈感,你們這兩個混蛋還在一邊做什麼?」 這少年向來狂傲,因此這兩人也不敢出手。此時聽得少年的聲音大有惶急之意,知道少年已是惱羞成怒,當下一個箭步沖了上來,其中一個喝道:「住手!」右手握成鳳嘴拳,啄向裴行儉的頸彎。 裴行儉自然無意真個將那少年殺了,他只是見少年手中所握竟是李玄霸用過的雷鼓甕金錘,心中大為不忿。當初裴行儉的大哥裴行儼號稱「萬人敵」,也是用錘的,曾與李玄霸有過一戰,結果仍是不敵。裴行儉也聽家中人說起,大哥用的銅錘,右手錘重達四十三斤,左手錘也有三十八斤,兩個便有八十一斤,上陣衝殺,當者披靡。而趙王所用之錘單個只有三十斤,個頭卻比大哥的銅錘要小一半以上。四平山一戰,二人曾以錘較力,結果裴行儼的銅錘竟被震飛,一條左臂也被震傷,以至於後來只能使用單錘,最終失機與父親一同遇難與此事也不無關係。此時見李玄霸這少年英雄用過的錘竟然在這個狂傲少年手中,裴行儉隱隱覺得正是許多年前大哥與李玄霸一戰的再現。見那大漢向自己出手,這人的本領與那少年自不可同日而語,裴行儉眉頭皺了皺,也不硬接,右手五指一拂,七截槍在掌中一陣響,人已如行雲流水般退到一邊,道:「好厲害的拳力。你們犯禁夜行,還要拒捕不成?」 隨著他五指拂動,七截槍在他手中如活物一般一晃,已連成一根長槍。魏方知道裴行儉是準備大打出手了,心中大急,正想攔住他,卻聽得邊上有人驚叫道:「住手,快住手!」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