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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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著,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走進了盡頭的一間小屋。屋中胡鼎正站在一邊,見李玄通進來,他連忙跪下道:「王爺。」 李玄通擺了擺手,道:「開門吧。」 胡鼎面如死灰。他雖是李玄通親信,卻從來不敢走這條花影廊。他起身拿出一個小小金錘,在牆上一塊銅片上敲了兩下,地上的一塊石板無聲無息地開了,露出一個洞口。李玄通正待走進去,胡鼎卻湊上來,小聲道:「王爺,余先生方才剛回來。」 李玄通的雙眉一揚,道:「他出去了?」 胡鼎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苦著臉,小聲道:「余先生似乎還受了點傷。」 李玄通的手正扶著牆,此時五指忽然一顫,沉吟了一下,道:「好生看守,別再出亂子。」他走進了這洞裡,石板又無聲無息地關上了。等李玄通一走進去,胡鼎這才如釋重負,長籲了一口氣。 余七與成圓化,這兩人是王爺的得力助手,王爺倚若長城,但成圓化一著不慎,以至失手,結果當場便被除去。自己只是王爺麾下一個小官,想取自己而代之的人大有人在,雖然成圓化之事王爺並不曾怪罪自己,可安知以後會如何。他越想越怕,立在黑暗中,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李玄通正走在地下一條甬道之中,自然不知胡鼎的臉色。這下面別是一番天地,兩邊整整齊齊都是青磚砌成的小屋,便似一個小小客棧。此間離地面足有兩丈許,地上的一切聲音都傳不進來,四周一片死寂,因為沒有風,掛在壁上的幾盞小燈的燈火也連跳都不跳。他走到這甬道盡頭,輕輕推開門,低聲道:「余先生。」 門開了。裡面也十分昏暗,只點了一支蠟燭。一個人正坐在壁前,打了個赤膊,身上繪滿了符字。隨著呼吸吐納,他背上的符字也似活物一般爬動,漸漸聚攏,成為一團。李玄通知道餘七正在運功療傷,不再說什麼,坐到了一邊。好半晌,那團符字越聚越攏,終於成為一點,便如溶化在他身體裡一般消失了。 符字一消失,餘七這才長籲一聲,拉過邊上的長衫披上,行了一禮道:「王爺在上,恕小人無禮。」 李玄通道:「你與張三郎會過面了?」 餘七的嘴唇顫了顫,方道:「是。險死還生。」他夜襲張三郎,本就是孤注一擲,本不想讓李玄通知道,但李玄通還是立刻得到消息,他也不再否認。 李玄通打量了他一下,道:「看來,你仍然不是張三郎的對手。」 余七默然不語。二十年前他就不相信這一點,結果險些喪命,若非張三郎遠赴海外,自己這條命也留不到現在了。隱姓埋名了二十年,自覺功力大進,當不遜于當年的張三郎,沒想到仍是不堪一擊。與這大鬍子的差距,難道越來越遠了麼?餘七心中也在呻吟。他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 李玄通微微一笑,道:「余兄,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張三郎術劍天下無雙,但你的煉魂大法他也不會。不必事事皆與人爭短長。」 餘七歎了口氣,道:「多謝王爺青眼。只是臣廿載苦修,只道縱然不能取勝,起碼也該能夠與之抗衡,孰料我的馭屍術竟然不敵張三郎一擊,唉。」 李玄通知道餘七心底一直以張三郎為平生勁敵,但相隔二十年兩番交手,都是一敗塗地,已是意氣頓消,雄心懶盡。他也不想再說這些,看了看四周,道:「那石龍師關在何處?」 餘七道:「成圓化將他關在七號房中。此人還有用處麼?」 李玄通道:「那明月奴既然已在元昌手中了,不妨一用。雖是一著閑棋,未必不能收奇兵之效。」 餘七沉吟了一下,道:「只是,連張三郎也在漢王手下了,我怕……」他向來膽大到狂妄,此時談吐卻似乎已有懼意。李玄通道:「張三郎豈是池中物,縱然在柙,元昌定在懼他反齧,哪會信之如股肱,嘿嘿,怕他何來。」 餘七道:「王爺的意思是……」他約略已猜到了李玄通的主意,但也知道李玄通向來不喜心腹對自己猜得太透,有時不妨裝裝傻。 李玄通道:「這條計策,便是要借重余兄的煉魂大法了。」他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殺氣,道:「元昌這小子步步緊逼,也不能讓他自以為得計。」 *** 雨仍在細細密密地下著,遠處傳來的禁夜的鼓聲也如沾上了雨水,濕重不起,帶著重濁之氣。禁鼓八百聲後,城門關閉,當最後一聲鼓消失在暮色中,也就是金吾衛巡街之時了。裴行儉看了看天色,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背後的七截槍柄。邊上一個叫魏方的金吾衛士兵眼快,見裴行儉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道:「裴街使,你有什麼事麼?若有事先走好了,反正再走一圈我們也要回去,這鬼天氣,想必也不會有人禁夜後亂走了。」 裴行儉勉強笑了笑,道:「沒什麼,走吧。」 他說得輕巧,心中卻沉重之極,腦海中盡是明月奴那刀傀儡在牆上寫下的字跡。明崇儼會說不會讀,不知寫下的是什麼,他卻是識得波斯文字的。一見到那幾行字時,他險些要驚叫出來,幾乎不敢相信。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自幼叔父便如此告誡自己。但叔父同樣說過,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天子亦屢有言及。鄂國公在諸將中功居第一,貞觀八年,因為酒後失態,被貶歸故里,天子便以此言告誡群臣。只是這話到底是真是假,實在也讓人捉摸不透。 真有這樣的陰謀麼?他的身體都在微微發抖。如果這是真的,將是一件撼動大唐國本的事了,究竟如何告知陛下?自己只是一個小小的金吾衛街使,而主謀的一方卻是那種身份,這種話說出來,有誰會信? 巡視了一圈,雖然打著傘,夜雨還是把衣服打濕了。他們此時已走到了興化坊與崇德坊之間,這裡平時就不太熱鬧,此時更是冷清。魏方道:「裴行使,照舊,再往前走吧?」 裴行儉看了看幽暗的街道,略略想了想,道:「不,還是巡一趟。」 興化坊有好幾家宗室王公的外宅,若是巡街遇到禁夜後還在夜行的王府家人,金吾衛也甚是不好辦,因此大多時候到了這地方便裝聾作啞,索性繞過去算了。魏方略略吃了一驚,道:「可是,裴街使,若是碰上王府中人,那怎麼辦?」 「秉公執法。」 裴行儉把手中的傘往上提了提,冷冷說著,率先向興化坊和崇德坊間的大道走去。看著他的背影,魏方心道:「裴街使吃錯什麼藥了?這般給人臉色看。」但他沒有官職,縱然年長於裴行儉,也只能聽他的,伸手招了招身後三個金吾衛,道:「跟上了。」 這條路本不甚寬,因為住的大多是達官貴人,兩邊的院牆總在丈許以外,顯得這條路更窄了。魏方只覺雨點不住地撲向傘下,沾在身上,濕冷難挨,卻不似雨水,倒像是些粉塵。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雨珠,小聲道:「裴街使,是不是有什麼風聲?」 裴行儉忽地轉過頭,道:「魏兄,你聽到什麼了?」 魏方見他眼中竟然隱隱有些殺氣,嚇了一跳,道:「倒也沒聽到什麼。裴街使,你沒事吧?」 裴行儉大概也發覺自己有些失態,捋了把臉,道:「沒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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