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三〇


  那是一個華服年輕人,看樣子不到三十,一臉的驚慌,連傘也沒打,衣服已被雨打濕了一片,大概沖過來時太急了。魏方還不曾看清,裴行儉卻將槍擱到身後,行了一禮道:「上將軍。」

  是漢王!魏方猛然間想了起來。這年輕人正是漢王李元昌!他伸手向後晃了晃,示意幾個士兵跟著自己的樣子,躬身道:「大王,小人等是金吾衛衛士,依例在此巡街。」

  李元昌是太祖皇帝第七個兒子。因為年紀與當今天子差了許多,也不曾上陣打過仗,雖然身為左金吾上將軍,卻有工書善畫之名,頗顯文弱。但雙眼卻與他擅長畫的鷹隼一般,即使此時大為驚惶,仍是極其淩厲。他抹了抹額頭,道:「好,好,你們走吧,此間沒事了。」

  李元昌是金吾衛上將軍,正是裴行儉和魏方他們的最高上司,有他發話,裴行儉和魏方他們自然沒話好說。裴行儉面不改色,只是行了一禮,道:「遵命。」那少年似乎還要說什麼,李元昌卻走到他跟前,低低說了句什麼,那少年抬起頭瞟了裴行儉一眼,不再說話,轉身跟著李元昌走去。

  待這一行人消失在門裡,魏方這才松了口氣。他見裴行儉仍呆呆地看著李元昌和那少年走進屋子裡,也不知在想什麼,便湊上去道:「裴兄,快走吧,我們可是碰上不好惹的人物了。」

  裴行儉歎了一聲,將長槍收好,道:「魏兄,真對不住,把你也捲進來了。」

  魏方苦笑一下,道:「自家兄弟,客氣什麼。這少年也不知是哪家的少王爺,真夠囂張,只望他別記仇就好。」只是自己一介小卒,這種少王爺想來也事過即忘,不會屈尊來記這種小事的。

  裴行儉忽道:「魏兄,你方才見那少年人走路時的樣子了麼?」

  魏方一怔,道:「對了,他腳都有些跛,你是不是把他打傷了?」他想起那少年後來走時有些不穩,似乎有點一瘸一拐,只怕方才不知怎麼被裴行儉打傷了。如果裴行儉真傷了他,那就頭痛了,只怕裴行儉這街使之職也要保不住。

  聽魏方這般說,裴行儉臉色突然變得極是難看,喃喃道:「果然是他……」他抬起頭,道:「魏兄,你快帶兄弟們離開此間,今晚的事誰也別說。」

  魏方奇道:「咦,裴兄,你認得那人不成?那人到底是誰?」

  裴行儉沒說什麼,只是抿著嘴,又看了那屋子一眼。魏方見他不願說,也不再追問,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裴街使只怕知道什麼,我還是別去攪這趟渾水,有事讓他獨自擔當便是。」裴行儉執意要到此間巡街,而李元昌和那個奇怪少年突然在禁夜後的街上出現,這些事都大不尋常,他實在不願牽涉進去,掉頭便走,省得裴行儉又要去巡視這條街。出了這事,他也無心仔細巡街了。照例還有通義坊和太平坊兩個坊要看,他也只想快點走完,好回去睡覺,睡一覺便把這些都忘了。

  一邊走,魏方一邊想著方才那少年。這少年用的錘嚇人,本身本領倒沒什麼了不起,可是那兩個保鏢卻大不尋常。那個不知叫張師政還是朱靈感的漢子一招鳳嘴拳,便不是尋常武師使得出的。有這等人物做保鏢,絕非尋常人物,最好還是儘快忘掉今晚的事為好。

  他悶著頭向前走著,頭也不回,剛走出這條街,忽聽得身後一個士兵道:「老魏,裴街使不見了!」他怔了怔,不由站住了,回頭看了看,身後卻只有那幾個金吾衛跟著,不見裴行儉的身影。他道:「裴街使沒跟來?」

  「他一直沒來。剛才我回頭看了看,連他人影都不見了。」

  魏方心頭一陣涼,咬了咬牙道:「別管了,裴街使也不是小孩,大概有事先走了,我們再走一圈便回去吧。」

  ***

  一進門,那朱靈感轉身將門掩上,少年便摘下頭上的斗笠。張師政連忙走上幾步,將斗笠接在手中。

  斗笠摘下,露出的是一張陰鷙森冷的臉。這少年年紀不大,眼神卻出奇的陰冷,相貌竟有三分似是胡人。他也沒看張師政,低聲道:「那小軍官是誰?」

  張師政一呆,道:「這個……小人也不認得。」

  裴行儉只是一個小小街使,他自然也不認識。但在這少年積威之下,他竟是不寒而慄,李元昌聽得少年的聲音,也站住了,湊過來小聲道:「殿下,別想這個了,巡街本是金吾衛之責,也怪不得他。」

  少年怒道:「那小子居然敢如此無禮,查清了他是誰,便誅他九族!」

  李元昌嚇了一跳,知道這少年不是說說而已,說不定真會做出來。他年紀比這少年大得有限,卻遠比這少年老成,知道這少年極其任性,今日落敗,惱羞成怒之下,萬一驢脾氣發作,真個會去和金吾衛糾纏不休。雖然殺個把金吾衛小軍官不在話下,但現在自己做的可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這些細枝末節的事要是糾纏下去鬧大了,只怕會因小失大。

  真是不識輕重。他想著,但仍是微笑道:「殿下,別想這不開心的事,稱心這些天服侍殿下還好麼?」

  一說到這個叫「稱心」之人,少年臉上忽現霽色,道:「哈,七叔,你是不是又給我找到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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