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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裴行儉忽地倒吸一口涼氣,道:「十二金樓子?」

  明崇儼道:「咦,裴兄,你也聽說過十二金樓子?」

  裴行儉點了點頭。十二金樓子極其神秘,偶爾一現形蹤,便是做下大案。裴行儉雖不曾見過,也聽金吾衛前輩說起,只消十二金樓子插了一腳的案子,定是無頭大案。他喃喃道:「原來還有這些旁門左道的妖人插了一手。」

  聲音雖輕,眼中卻是神光四射,頗有躍躍欲試之意。明崇儼道:「裴兄,你不怕他們麼?」

  裴行儉嘿嘿一笑,道:「怕有何用。陛下養兵,正為用於危難。這些妖人就算再厲害,我大唐律法即是天條。」

  他相貌端雅俊秀,談吐卻大有豪氣。明崇儼頗為心折,道:「裴兄英風,果然不凡。」他還待再說幾句拍馬的話,卻聽得邊上傳來「喀」的一聲。

  這聲音雖然不響,但此時周圍也沒有旁人。明崇儼一驚,看了看裴行儉,卻見裴行儉也有驚愕之色。明崇儼小聲道:「裴兄,你有同伴在麼?」

  裴行儉將手按在腰刀柄上,也小聲道:「沒有。我向參軍大人稟報此事,參軍大人說不曾傷人,也不能立案,今天我也只是獨自前來的。」

  這時又是「喀」一聲響,他兩人已是全神貫注,循聲看去,那聲音是從一邊的壁櫥裡傳出來的,似乎裡面有個人正要推開櫥門出來。這屋子的房頂已塌了大半,那壁櫥門前堆滿了殘磚碎瓦,自是推不開。但若說裡面還藏著一個人,實在有些匪夷所思。裴行儉一把抽出腰刀,喝道:「是什麼人?」

  明崇儼道:「當心,裡面應該是個刀傀儡。」

  裴行儉一呆,道:「刀傀儡?傀儡還能動?」

  裴行儉看了看地上。這裡還不曾收拾過,金吾衛只是將破損的地傀儡帶走,地上還有一堆花花綠綠的碎片,正是明月奴的刀傀儡被地傀儡踏碎後的殘片。明崇儼喃喃道:「是啊,明月奴只用了三個,應該還有一個。」

  昨日明月奴只動用了三具刀傀儡,而她共有四具,還有一具完好。那幾具刀傀儡都是從壁櫥中出來的,這第四具刀傀儡應該還在櫥內。明月奴控制刀傀儡,靠的是幻術,不需細線。只是隔那麼遠居然還能控制,也讓明崇儼大為佩服。

  裴行儉喝道:「管他是不是,看個究竟便知端的。」他手中腰刀在掌中一轉,刀尖在櫥門上一劃,櫥門木板如軟泥一般被劃了開來,裂成數片,掉在地上。櫥門一開,裴行儉只覺眼前一花,一道白影直沖出來。他雖然聽得明崇儼說起刀傀儡之事,也有準備,卻也不曾料到那刀傀儡動作如此快法,驚叫一聲,手中刀已向那白影斫去。哪知手剛舉起,明崇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裴兄,等等!」

  裴行儉怔了怔,道:「怎麼?」

  明崇儼道:「這刀傀儡似乎有什麼話要說。」

  裴行儉看了看那刀傀儡,刀傀儡並不能傳聲,自然不會說話,但看這副樣子,卻當真似乎要說話一般。他收刀入鞘,道:「難道是要傳什麼消息?」

  這刀傀儡直直走來,走到牆邊,被牆壁一撞,忽地停住,伸出一隻手向前摸索著,在牆上劃動。這刀傀儡與人一般無二,模樣也極似明月奴,只是動作有些僵硬,遠不如在臺上舞蹈時那般圓熟。裴行儉看得莫名其妙,看向明崇儼道:「它到底要做什麼?」

  明崇儼忽然叫了起來:「是要寫字!」他從懷中摸出一支筆和一個小竹筒,擰開了竹筒上的銅帽,將筆在筒中蘸了蘸,沿著那傀儡的手指劃動,牆上登時出現一條紅色印跡。這傀儡力量甚輕,手指在牆上劃動也劃不出痕跡,用筆劃過,這般一來便可以看出這傀儡寫的是什麼了。裴行儉苦笑道:「慚愧,明兄心思當真靈敏,我就沒想到。」

  明崇儼沿著那傀儡的手指在牆上畫著,才畫了幾筆便暗暗叫苦。畫出來全如鬼畫符一般,他一個都不懂,哪裡是字了。他扭頭道:「裴兄……」正想說自己想差了,只是刀傀儡在胡亂比畫,卻聽裴行儉喝道:「快寫下去!」滿臉俱是鄭重,他心中一動,道:「你看得懂?」

  裴行儉緊盯牆壁,道:「這是波斯文!」

  明崇儼雖然會說一點波斯話,卻不懂波斯文字,此時才恍然大悟。他心神一定,筆下更是流利,順著那刀傀儡的手指畫下去,心道:「萬幸裴兄懂波斯文。」若不是恰好裴行儉也在此處,就算自己把字全寫下來也想不到這傀儡居然寫的是波斯文。

  刀傀儡畫得也並不多,畫出了十多個字符,手指忽地顫動,「啪」的一聲,整個身體都倒了下來。明崇儼一怔,收起了筆,蹲下來拉了拉那傀儡的手。這傀儡方才還如真人一般活動,此時卻當真只是個傀儡了,再也不動。

  明月奴無法再遠距控制這刀傀儡了吧。以幻術遠程控制刀傀儡,定然極為傷神,難怪這刀傀儡動作遠不及平時流暢。他站起身,正想問問裴行儉,一見裴行儉的臉,卻嚇了一跳。裴行儉向來鎮定自若,此時卻如看到了什麼可怖的東西,額頭已滿是汗水,身體都有些發抖。明崇儼道:「裴兄,你怎麼了?」

  聽得明崇儼的聲音,裴行儉這才回過神來,道:「啊,啊,沒什麼。」他忽地拔出腰刀,在牆上一刮。明崇儼寫字用的是朱砂,此時還不曾全幹,裴行儉的手法卻極是輕巧,刀鋒過處,已將朱砂刮得乾乾淨淨。明崇儼未曾料到裴行儉會這麼幹,待要阻止,字跡已被刮得一個不剩了,他急道:「裴兄,你為什麼要刮掉?這上面寫的到底是什麼?」

  裴行儉收好刀,正色道:「我也看不懂了,只是些不相干的鬼畫符而已。明兄,我還要回衙回稟參軍大人,告辭了。」他方才還與明崇儼稱兄道弟,頗為投機,此時卻形同陌路,幾乎是在打官腔。

  ***

  雨仍在細細密密地下著。長安的秋天並不多雨,但下過一場雨,天就冷了一層,離冬天也更近了。

  李玄通背著手走在花影廊正中,雙眼若開若合,正在調勻呼吸。雨天裡,這條長廊越發昏暗,影影綽綽似有一些白色的人影浮動。

  那是些女子的身影,苗條曼妙,如同白煙。李玄通走過時,那些白煙登時被沖斷,盡被他吸入體內,又隨鼻息吐出,重又幻成人形。雖是白煙,卻又仿似生人,當李玄通靠近時便向兩邊閃去,只是花影廊兩邊似有無形的屏障,這些人影根本逃不出去。當它們被李玄通吸入時,似乎還在微微抖動,似乎極其痛苦,卻又無路可逃。

  走完了這條長廊,李玄通的臉上登時神采奕奕。他已是個年過五旬的老人了,但一張臉白皙如玉,幾如少年。站在花影廊的盡頭,回身看了看方才走過的這條長廊,他臉上突然浮起了淡淡的笑意,只是在夜色與雨聲中,這笑容也詭異如鬼魅。

  已有五個,看來還應該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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