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貞觀幽明譚 | 上頁 下頁
一〇


  長安城一百一十坊,因為東南角有曲江池,二坊劃入,實則一百單八坊。這一百單八坊中,房屋密佈,又有無數的小巷將每個坊分隔開來,若是初來乍到之人,只怕一到長安城便暈頭轉向,根本不辨路徑了。

  每天夜晚,長安便如一頭沉睡的巨獸,一片死寂。但只要晨鐘響起,這座巨大的城市便會從每個坊巷中吐出海潮一般的人流,又變得生機勃勃。

  只是此時剛交丑時,天還未亮,長安城裡仍是死氣沉沉,尤其是西北角的修真坊,由於人流相對而言不多,店鋪稀少,更是冷清。

  修真坊東北角,靠近光化門的一個庭院裡,在一座三層的樓上,有兩個人正相對而坐。這兩人一動不動,仿佛兩尊雕像,當中放著一個小香爐,插著一支香。

  煙氣筆直升起,幾乎如同鐵絲。這兩人臉上也毫無表情,只是默然坐著。

  當第一絲曙色穿破雲層,將院子映上一層淡白的時候,這支香也已燃到了頭。左邊那人忽道:「老九回來了。」

  這是個中年人的聲音。坐在右邊的那人本來如同入定一般坐著,聽得他的聲音,抬起頭,耳朵抽動了一下,道:「還在半里以外,片刻即到。」這人的喉嚨仿佛受過重傷,聲音十分沙啞,也十分蒼老。「他被人下了踏影咒!」

  中年人一陣愕然,沉聲道:「那個公子哥居然也有術士護衛?當真走了眼。彌光也真不成器,居然還不知道,我去攔下他。」

  他站得雖急,卻是無聲無息,連袍子都沒有帶起一絲風聲。剛一站起,右邊的老者忽道:「不必了,到了此處,便是攔住老九也已沒用。」

  中年人沉吟了一下,道:「那麼,只有讓蘇公子忘了此事了。」

  他們是受蘇合功之托,給那個名叫高仲舒的弘文館學生一點苦頭嘗嘗。這不過是兩個公子哥之間鬧著玩的事,他們與蘇合功的父親有聯繫,也不好推託這位少爺的一點小要求,便答應下來。沒想到那個高仲舒竟然有意料之外的強援,行事的九弟彌光居然會中了人家的踏影咒,被人跟蹤至此。他們這組織極為隱秘,不能被人發覺,彌光的踏影咒現在破除已是晚了,亡羊補牢,還是讓蘇合功忘了此事才是正理。老人點了點頭,看著泛出一絲白色的窗紙,輕聲道:「只是長安城中居然有能給九弟下踏影咒之人,著實意外。」

  左邊那人似是想起了什麼,低低道:「大哥,你是說……」

  「極玄子只怕還有傳人……」老者伸手在香頭上一招,那支香還剩最後一段,忽地火頭大亮,燃得快了許多,煙也登時濃了許多。只是這煙被老者一招,如活物一般聚向他掌心。說到「極玄子」三字時,他的手不自覺地顫了顫,似乎有種難以遏止的懼意。他將手在膝上一抹,再翻過來攤開,煙氣已凝成一個小球,在他掌心不住地滾動。

  也就是這時,樓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隔著紙門,有個人伏在外面。那人興沖沖地道:「大哥,二哥,負心子竟在那人身上!」

  中年人走到門前,拉開了門。伏在門外的是個渾身黑衣的男子,連臉都蒙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見這人出來,蒙面男子眼中露出喜色,攤開手,手上正是那顆琉璃子,道:「二哥,你看……」

  他話未說完,屋中坐著的那老者忽地手一揚,手中的煙球激射而出,向這男子掌心打來,正擊在琉璃子上。本來就只是一團煙氣,擊中後煙氣將琉璃子裹在一處,竟似要被這琉璃子吸進去一般。這男子只覺掌心疼得如同刀絞,但他根本不敢動彈,只是咬牙強忍。半晌,那顆琉璃子卻一下跳到半空,還不等落地,開門那人手一招,已將琉璃子抓在手中。而就在這時,從這男子身體裡,一個黑影激射而出。

  這影子如同活物,似乎極其痛苦,正在不住掙扎。黑暗中,那老者忽然喃喃念了兩句什麼,猛然喝道:「叱!」影子仿佛一張被釘住的皮革一般,立時動彈不得,如烈日下的冰雪,極快地消失。

  男子本在強自忍受這陣劇痛,影子一脫出他的身體,痛楚突然消失,他反倒支撐不住了,登時摔倒在地。他並沒有看到自己的影子被老者釘住,心中只是不住打轉,暗道:「大哥做什麼要責罰我?我做錯了什麼?」正想著,耳邊卻聽得一個沙啞的聲音道:「九弟,你中了人的踏影咒,難得的是居然到現在還不知道。」

  聽到這個聲音,男子雖然臉上蒙著布,但露出來的那些皮肉一下失去了血色,眼中也露出恐懼之意。他膝行幾步,重重磕了個頭,道:「是,是,大哥,彌光不才,還望大哥恕罪。」

  十二金樓子,顧名思義,原先便有十二個人,但眼下卻只有他們三個了。剩下九個人,有五人是在與仇敵對決時喪生,另有四人是動了異心,被這大哥處死。自己此番雖然奪到了負心子,但卻讓大哥的行蹤也暴露了,只怕功不抵過,大哥要責罰自己。蒙面男子越想越怕,雖是伏在地上,身體也在不住顫抖,心中只是尋思:「大哥到底要如何處置我?」

  正在擔心,卻聽得那老者歎了口氣,道:「彌光,起來吧,你未能識破那人的踏影咒,也不能全怪你,你拿到了負心子,倒是一功。與你動手之人是誰?」

  聽得大哥不再責罰自己,這男子如蒙大赦,臉上也不禁露出喜色。聽得大哥問自己,他先磕了個頭,方道:「回大哥的話,那人是個未冠的少年,叫明崇儼。」

  「明崇儼?」老者也怔了怔。這名字十分陌生,明姓也是個稀見姓氏,未曾聽過自然不奇。他揮了揮手,道:「去休息吧。」

  等那男子退下,中年漢子走到老者對面重新坐下,低聲說道:「大哥,現在怎麼辦?」先前他說話鎮定自若,此時卻有些驚慌。

  老者也不看他,只是道:「負心子呢?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中年人沉吟了一下,道:「想必是那個姓明的未曾發現負心子的奧秘,所以輕易讓彌光帶來了。」他頓了頓,又輕聲道:「大哥,我去幹掉那姓明的少年術士吧?」

  老者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點了點頭,道:「那就按原先計劃辦吧,不要去管他。」

  漢子點了點頭,道:「好,我知道了。」他看了一眼老者,又有些疑惑地道:「只是,大哥,你為什麼如此怕那個明崇儼?」

  老者身上猛地一顫,喝道:「胡說!」他聲音本就沙啞,這般呼喝,更是沙啞了。那漢子嚇了一跳,慌忙跪下道:「是,是,小弟知罪。」心中卻尋思道:「果然,師兄真的是怕那個明崇儼!那人真如此厲害?」

  告辭了老者,這漢子走下樓來。此時天色已明,星月漸隱。這漢子看了看天,忽然冷冷笑了笑,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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