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軒轅劍之天之痕 | 上頁 下頁
一〇六


  徐夫人抹了抹眼淚,低低道:「靖仇,隋人於我有亡國破家之仇,但姑母今天見到你,也要感激越王之恩,你別怪你姑父了。」

  原來徐夫人在南陳時封為樂昌公主,有「才色冠絕」之稱。南陳覆滅後,自是一片大亂,那些宮娥才女亦難保自身。當時南陳後主有張、孔兩貴妃,極受愛寵,但隋將高潁認為這二人狐媚惑主,當場斬殺。樂昌公主當時與徐德言新婚未久,就遭了破國之殃,只覺自己多半也難逃一死,但被楊素手下擒獲後,楊素卻對她頗有禮儀,將她收為侍姬。樂昌公主與徐德言在國破前夕失散,兩人將一面銅鏡破為兩半,各持一半,約定將來以此為信物,再求重逢。但身入楊素府中,哪還有這機會?因此樂昌公主也已絕望。後來徐德言到了京中,一方面想聯繫失散已久的陳輔,另一方面也想尋找南陳遺民,以圖再舉。他偶然在市中見到一個老人叫賣半面鏡子,索價甚高。

  他過去一看,正是與妻子分別時的信物,這才知道妻子尚在人世,便將自己那半面鏡子交給老人帶回,還在上面題上一首詩,讓咫尺天涯的妻子知道自己也還在世。樂昌公主見到丈夫的信物和題詩,不由痛哭失聲,結果被楊素看到。哪知楊素得知此事,歎息良久,讓人找來徐德言,讓他帶妻子離去。徐德言本對楊素恨之入骨,沒想到他竟能如此大度,不禁感激萬分,徹底打消了複國之念,與妻子兩人隱居江都。他和妻子好不容易才破鏡重圓,更加掛念陳叔岳的遺孤,這是陳氏一族最後的男丁了,當初被陳輔帶走後就失去消息,一直想再見一面。這一日偶然看到陳靖仇,覺得他長得有點像妻子的相貌,因此前來搭訕,本來也沒指望有這麼巧,真會碰到陳靖仇,誰知無巧不成書,這個化名陸仲愷的少年居然真是他們一直都在尋找的陳叔岳之子。

  聽姑母說了此事的前因後果,陳靖仇半晌無語。楊素這人,他聽師父說過很多次。楊素和宇文拓師徒是師父恨不得食肉寢皮的仇人,在陳靖仇心裡,楊素是勢不兩立的仇敵,怎麼也沒想到他除了殘忍之外,也會有慈悲心。對自己而言,楊素殺人如麻,無惡不作,是殺父的仇人;可是對姑母和姑父來說,楊素又是成全他夫妻二人團聚的恩人,那麼對自己其實也有恩。恩與仇交織在一起,他從不曾想過,一時間竟茫然不知所措。

  徐德言見他沉默不語,小聲道:「靖仇,稷業公還在吧?」

  陳靖仇點了點頭道:「他就在江都,現在在客棧。姑父,你要去看看他嗎?」

  徐德言長歎一聲:「不必了,稷業公的性子我也明白,他是絕對不會原諒我的。」

  在與妻子重逢之前,徐德言對楊素亦是痛恨至極,但與妻子相會之後,對楊素的恨意不知不覺便淡了許多,以至那次食言未與陳輔聯繫。在陳輔心中,定然以為自己出了意外,已經死了。若知自己竟會為了感激楊素之恩而放棄了複國之念,陳輔只怕會先殺了自己這個「忘恩負義」之徒。他看了看陳靖仇,低聲道:「靖仇,有些事,終究不是黑白分明的。稷業公百折不撓,我向來敬佩,但我實是無臉再去見他,還請你不要對他說起我來。」

  陳靖仇一怔,道:「你做了什麼?」

  徐德言苦笑道:「當初我去京城,本是與稷業公會面,商量複國之事。結果我遇到你姑母後食言了,你師父險些被隋人捉住。若他知道我還在世,一定會怪我膽怯。」

  徐德言心知陳靖仇自幼便受陳輔教誨,一定會覺得自己貪生怕死。其實他有時也在悔恨自己的膽怯,但他實在已對大陳複國失去了信心。隋朝建立已久,雖然現在亂象漸顯,但自隋朝立國這些年來,天下承平,百姓漸漸安居樂業,就算是這南陳名都江都郡,百姓也久不思陳,根本沒人再想復興陳朝了。陳輔再努力,最終竹籃打水,只是徒勞而已。但要他向陳靖仇直說複國已經不可能,這話他倒也說不出口,只是搖了搖頭道:「唉。靖仇,對天下人來說,太平才是衷心所願,別的,終究只是虛妄。」

  陳靖仇說不出話來。師父說復興大陳是唯一的目標,不惜天下捲入刀兵之災;張烈也說為了天下太平,有能者就先要舉兵重整河山,而姑父卻說,天下太平才是最好的。師父有宰輔之才,張烈更是雄才大略,姑父現在卻只是一個普通百姓,但陳靖仇心底,竟似更認同姑父一些。可是師父的話在他腦海中回旋不去,他只覺頭痛欲裂,一時覺得天下太平確實是人心所向,管他是大陳還是大隋,一時又覺得自己身負國仇家恨,這責任終不能隨意拋卻。他實在想不出哪一邊才是對的,一張臉漸漸漲紅,忽地向徐夫人跪下磕了個頭,道:「姑母,我就先走了,以後有空再來看望您。」

  徐德言見他只向姑母告辭,言辭中卻不涉及自己,知他心中交戰,不由暗自苦笑。陳靖仇生怕徐夫人出言挽留,轉身便走,拓跋玉兒見他走得這麼快,連桌上的笛子也沒拿,忙抓起陳靖仇的笛子向徐夫人行了一禮道:「夫人,我也走了。」一邊道:「阿仇!阿仇!」追了出去。

  看著陳靖仇的背影,徐夫人心裡微微一痛。徐德言見妻子臉色有點不好,過來挽住她的手道:「阿貞,都怪我累了你,害得他都不想待在這兒了。」

  徐夫人看了丈夫一眼,低聲道:「德言,這不怪你,你沒有錯。」

  這個侄兒她只是初見,一見之下,便覺他很像小弟陳叔岳。她在國破家亡之後流落多年,再不曾見到一個親人,現在終於碰到了親侄兒,很想多說兩句。但看陳靖仇的模樣,他實是兩難。畢竟陳靖仇是陳輔養育大的,她聽丈夫說起過,陳輔為復興大陳放棄了一切,陳靖仇受他影響,一定無法馬上原諒他們夫婦二人。只是侄兒一來就又馬上離去,她終究還是傷心,眼裡不禁又流下淚來。

  徐德言給妻子擦去了淚水,低聲道:「阿貞,你也不用擔心他。我看他英氣逼人,不會有什麼事的。」說到這兒,他又微微一笑道,「只是我也沒想到,他年紀不大,倒有個姑娘形影不離地跟著他,真是你陳氏子弟的風流本性。」

  徐夫人雖在傷心,但丈夫這句話還是把她逗得破涕為笑,嗔道:「你這做姑父的,有這麼說侄兒的嗎?」一時又想到陳靖仇這一走,不知何時再見,心裡又有些不安。

  陳靖仇一離開姑母家,便在街上飛快地走著,心裡似乎有個聲音在大喊著:「到底誰說得才對?」師父說為了復興大陳,什麼事都可以做,但別人都不那麼說,就連胸懷大志,想要逐鹿天下的張烈,也認為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才是第一位。本來他從未對師父的話有過懷疑,可是這些日子走得多了,見過得也多了,就越來越覺得師父說的並不句句都對。

  他越走越快,拓跋玉兒在後面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心道:「這大傻瓜,本事還真是越來越好了。」有心罵他兩句,但想到他方才那張茫然不知所措的臉,心下一軟,罵不出來,只是叫道:「阿仇,等等我!」街上的人見一個少女在追著一個少年,那少年卻似充耳不聞,只在前面快走,心道:「真是風水輪流轉,女的倒追男的了。」紛紛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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