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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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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用火藥炸山取石,鑿眼並不用很大,但外面鑿個不停。吳萬齡心神不定,道:「程敬唐,去聽一下,來了有多少人。」 程敬唐答應一聲,走到石門邊將耳朵貼住石門細聽了一會兒,扭過頭道:「回公子,應該有百十來人。」 「百十來人?」吳萬齡怔了怔,怒道:「城頭守禦的一萬多人是吃屎的麼,居然百十來號人也殺進來了,這半天也不來增援!」 如果共和軍前來增援,現在正在鑿擊石門的那些德營士兵一個都逃不掉。是因為五德營的攻擊實在太強,城頭的共和軍根本過不來吧。我走到床邊坐了下來,靜靜聽著外面的響動。 敲擊聲停了,這時才聽得外間的廝殺聲。看來那些守禦大牢的獄卒還沒有被五德營殺光,五德營一邊在與獄卒交戰,一邊在門上鑿眼的。敲擊聲一停,程敬唐面色一變,飛步沖了過來,叫道:「快躲好!要炸了!」 真的來了麼?我已按捺不住心裡的激動。原本對五德營攻入大牢根本沒有抱什麼希望,沒想到他們真的做到了,這真是一個奇跡! 程敬唐話音剛落,只聽得「轟」的一聲,卻並不甚響。隨著爆炸聲,那扇門沿對角裂成四片,一股灼熱的風撲面吹來,裡面帶著些飛迸的小石子,連關我的囚籠鐵欄上也被碎石打得叮咚亂響。我伸手護住臉,還沒拿下來,只聽得有人叫道:「楚帥!你在哪兒?」 是廉百策的聲音!他雖然是張龍友安插在我身邊的細作,但又是忠貞不二的五德營統領,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居然他會是第一個。也許他是覺得曾經把我的事情報告給張龍友,有點對不住我,想要將功折罪吧。這時硝煙尚未散去,廉百策剛跳進來,被硝煙嗆得淚流滿面。他伸手去擦眼,我已看見兩個金槍班士兵悄沒聲地沖上,驚道:「小心!」 廉百策的手還沒從眼睛上拿下來,兩柄金槍已一左一右紮進了他的身體。我一陣氣結,心如刀絞,叫道:「廉百策!」可是廉百策卻已軟軟地跪了下來,嘴角流出血來。金槍班槍術極強,這兩人又是全力施為,廉百策的槍術又不見得太高,雖然第一個沖進,卻連還手都來不及,就死在那兩個金槍班槍下。 那兩個金槍班一槍刺死了廉百策,槍還沒從他身體中抽出,從那破洞中忽地探出一支槍來。這一槍神出鬼沒,刺的是右手邊那金槍班。左手那金槍班伸槍去挑,卻連槍都不曾碰到,那一槍已紮入了右手那金槍班前心。那人的槍還沒拔出廉百策的身體,便已死去,只比廉百策晚死片刻而已。 這是楊易!只有楊易有這麼高強的槍法!五德營中,單以槍法論,除了小王子和我,是楊易最強。楊易的槍法與我在伯仲之間,那金槍班槍法雖高,卻也不是他的對手。 這一槍刺死右手的金槍班,左手那人驚叫一聲,探槍一下壓住了楊易的槍桿,趁勢一絞。這一槍十分高明,楊易一槍用老,除非是陳忠以力硬碰硬才有反敗之勝之機,否則根本沒辦法反擊了。哪知他的槍剛絞住楊易的槍,卻「砰」一聲,把楊易的槍絞得飛了起來。那人一怔,就在這一刹那,一個人影一掠而入,一道刀光閃過那金槍班喉頭。 正是楊易。他竟然棄槍用刀,趁那金槍全神貫注於槍上,一下沖了進來,揮刀斬開那人喉管。那個金槍班嘴裡發出幾聲怪異的叫聲,喉頭處冒出血紅的泡沫,一下倒了下來。 楊易這一出手,如電光石火連斬兩個金槍班,吳萬齡也驚得呆了。他突然喝道:「劉國濤,左上三步,宗南,右上兩步,施文琥,中央攻上,其餘人立在空隙間!」 他口齒靈便,聲音也響亮,幾個金槍班立時照他所說立好。我的心頭一沉,叫道:「楊易,小心,這是堅壁陣!」 堅壁陣是過去軍中愛用的一種步戰陣法,靠的是各部天衣無縫的配合與信任。因為練這種陣勢對單兵戰鬥力要求很高,如果有哪個士兵稍弱一點,堅壁陣有了突破口,反倒更易衝破,當我從符敦城學會了更易於佈陣,防禦力同樣不俗的八陣圖後,就一直以八陣圖為主戰陣勢了,堅壁陣幾乎沒有用過。只是金槍班個個都是一流的好手,不存在哪個稍弱一點,吳萬齡布得也嚴謹之極,雖然僅僅十幾個金槍班,但布成這陣勢卻真有銅牆鐵壁之意。 楊易揮槍擋開最個叫劉國濤的金槍班的攻擊,一邊叫道:「楚帥果然在這裡!快進來!」 楊易,你為什麼這麼笨!我心中又是急,又是感動。楊易不會不知道這是個陷阱,但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踏了進來,讓我都不知說什麼好。我也不敢分他的心,只是默默道:「楊易,撐住!」 然而楊易顯然有些撐不住。從五德營駐地衝殺到這裡,他的體力消耗得已經差不多了。雖然先發制人擊殺了兩個金槍班,但那兩人的性命也可以說是廉百策一條命換回來的,現在幾個金槍班以堅壁陣沖上,楊易連沖了兩次都沒能沖過來。他也已看到我了,可是在這時也不敢分心。我正在擔心,他身後又鑽進了幾個人,都是五德營的戰士。可楊易雖然有了幫手,在金槍班的抵禦下卻仍然沒法上前一步,反倒是剛沖進來的幾個五德營士兵被輪番擊倒。楊易他們要殺進來,必須經過一條甬道。這甬道很窄,長槍只能刺擊,槍法中的砸掄之類手法根本用不上來,楊易他們要殺進來,簡直比登天還難。 又是幾輪衝擊,五德營的士兵已死了十來個了,幾乎要把石門上炸開的那缺口都堵上,楊易自己也掛了幾處花,鮮血染紅了戰袍。我見他出槍已是越來越慢,心中疼痛,叫道:「楊易,你快走吧,別管我了,不然你會死的!」 楊易擋開一個金槍班的進攻,豪笑道:「楚帥,幸虧小魏回來傳信,我們方才知道有這等變故。放心吧,人固有一死。楊易早就該死了,死在今天也已值得。」他忽地收槍一抱,兩手在槍桿上靠得極近,一個金槍班只道是便宜,急沖上前,哪知楊易的槍忽地點出,正中他的咽喉,那金槍班被這一槍頂得倒翻在地。這是二段寸手槍。這路槍是當初武昭老師教我們的頂級槍法,最終學會的人並不多,是借助二段發力來加強威力的。可是楊易在步下也使出這路槍來,我知道他已近油枯燈盡了,只能借二段寸手槍來增強威力,否則恐怕長槍連人都刺不進去。 楊易又幹掉一個金槍班,沖在最前的幾個都有點害怕,退了兩步。我驚喜交加,道:「馮奇他們呢?」那個小魏那天正在澡桶裡洗澡,鄭昭以攝心術制住了眾人,卻肯定沒料到那個澡桶裡還有一個,這才讓他逃脫了吧。楊易又踏上一步,道:「楚帥請放心,他們都已救出去了,現在陳忠和曹聞道還在外間抵擋,但錢文義兄已然戰死。」 錢文義戰死了?我心頭只覺一空。錢文義曾經出賣過我,雖然我原諒了他,但我和他之間終究疏遠了許多,不像當初在南征軍前鋒營為百夫長時那樣推心置腹,無話不談了。在他心裡,也許永遠都在後悔,可細細想想,這豈不是我一直對他心存芥蒂的證明麼?如果錢文義現在站在我面前,我想告訴他,我們是生死與共的兄弟,可是這已經永遠來不及了。 我只怔了一怔,耳畔忽然響起了楊易的呻吟,兩個金槍班已透過他的槍招,一起刺入他的小腹,他的戰袍也登時染得紅紅一片。這裡有個五德營士兵正探頭要鑽進來,見此情景已驚得呆了。這人我也記得,是廉百策麾下一個都尉,名叫文士成的。我大叫道:「文士成,叫大家快逃吧,不要來了!」 文士成呆了呆,道:「楚帥……」我見有個金槍班已踏上前去,心中更急,一把抓住鐵欄,叫道:「讓大家都走!不然只是送死。依令執行,不得有誤!」 這時以前在五德營分派任務時說的套話,文士成忽地挺了挺身子,行了個軍禮道:「得令!」鑽了回去。我見他縮回去的臉上已滿是淚水,應該也知道我說的不是假話。關我的囚籠即使用最快的銼刀來銼,只怕兩三天都銼不斷,更何況裡面還有十來個以逸待勞,虎視眈眈的金槍班了。他們如果再進攻的話,只能是最終被斬盡殺絕。 而這,正是南武公子的計策。 文士成一走,外間一下安靜了許多,也許是沖進來的五德營開始退走,也有可能是文士成以下全部戰死了。我惴惴不安,不知該怎麼辦。文士成即使向還在苦戰的陳忠與曹聞道傳達我的命令,他們兩人會聽麼?陳忠力大忠厚,但智謀弱了點。曹聞道雖然可圈可點,卻頂多是個猛將之材,靠他兩人統率,五德營還能殺出重圍麼? 「楚帥,請原諒。」 楊易上氣不接下氣的話讓我一下回到了現實。我看著他,也許是淚水已經枯竭了,流也流不下來。我道:「楊兄,你根本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害了你們。」 楊易笑了笑,道:「不要說了。」他肚子中了兩槍,五臟六腑只怕都已受傷。即使那些傷不致命,但現在這樣子流血也肯定活不下去了。我看著他,這個難得的將才現在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麼?這許多年來,他雖然一直還對帝國有所保留,時不時有棄官歸隱之心,但最終還是聽我的勸告留了下來。如果他第一次要出奔到五羊城時我沒有攔他,現在他起碼是共和軍的中層將領了吧,也不會落到這樣的地步。他雖然叫我不要說,但這話讓我更加心痛。廉百策和錢文義戰死,在他們看來大概也是死得其所,是為國捐軀。可楊易不同,楊易一直不滿帝國,最終卻還是為帝國殉葬了。 楊易忽然皺了皺眉,手捂住的傷口裡又是許多血流出來。他吼道:「你們,上來一個,補我一槍,讓我少受這些罪了!」 金槍班本來補上一槍就可以要他的命,但楊易踞坐在甬道中,竟是沒有一個人上前只是呆呆地看著。 吳萬齡忽然上前,向楊易行了一禮,道:「楊將軍誠當世人傑,請受我一拜。」 楊易也不知他是誰,微微笑了笑,道:「多謝了。給我個痛快吧。」 吳萬齡拔出了無形刀,道:「楊將軍,此刀是楚將軍所用。楚將軍刀下所斬,盡是英雄豪傑,楊將軍雄姿英發,不可死於尋常刀劍,縱然死也要死在這神器之下。」 他揮刀向楊易砍去。我嘶聲道:「不要!」但刀光一閃,我看到楊易那沒有頭的身體晃了晃,倒了下來。 楊易也死了。陳忠和曹聞道還能活多久麼?我茫然地看著。甬道裡橫七豎八堆滿了屍體,最先戰死的廉百策已被別的屍體掩埋起來,都看不出來。吳萬齡看著這一地屍首,忽地臉上也流下了兩行淚水。半晌,他才道:「程敬唐,將這些屍身好生掩埋了吧,他們都是當世傑出的英雄豪傑。」 程敬唐持槍走了過來,卻不說話,忽地單腿跪倒,哽咽地道:「公子……」 他為什麼要跪?我一怔,吳萬齡顯然也有些莫明其妙。他怔了怔,忽然苦笑道:「原來,南哥還是容不得我啊。果然,斬草要除根,這才是他做的事。」 程敬唐要殺吳萬齡!一刹那,我才恍然大悟。南武公子讓吳萬齡來看守我,一開始就已經打了要除掉他的心思吧。楊易他們多半也是南武公子故意放進來的,否則地軍團再強,也沖不破共和軍的重重包圍。吳萬齡是蒼月公嫡子,如果與南武公子爭位,南武公子是爭不過他的。雖然吳萬齡自願讓出南武這個名字,可是在南武公子看來,他仍是一個極大的威脅。在這時殺了他,可以毫無破綻地嫁禍給地軍團。只是程敬唐顯然還有點良心,不忍殺了這個真正的主人。 程敬唐淚流滿面,道:「公子,你走吧。敬唐身受公爺大恩,沒齒難忘。」雖然共和軍號稱人人平等,也沒有公侯伯一類的爵位了,他情急之下說起蒼月公時還是說「公爺」兩字。 吳萬齡淡淡笑了笑,道:「走到哪裡去?走到天邊,南哥也是找得到我的,他總是不信我。敬唐,你轉告南哥一句,以人為尚,以民為本,這八個字是共和國立國之本,一定要落到實處。」 他扭頭看了看我,苦笑道:「楚兄,沒想到我還走在你之前。九泉之下,你要找我報仇就報吧,只是鬼死了又是什麼?」 我也不知鬼死了是什麼,程敬唐痛哭失聲,不再抬頭。我也不忍心去看吳萬齡。他一向認為自己做的是對的,為了父親的信念,生命也可以付出。也許,直到現在,他還是認為自己所做的是正確的吧。 刀已落下。幾個金槍班也有不忍之色,扭過頭去。 「楚帥,好好上路吧。」 天還沒亮,但斷頭臺前已圍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斬殺帝君,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肯定誰都想看一看。我看了看邊上的帝君,他的臉色蒼白,比身上的白袍子還要白,只怕已是傻了。張龍友背著手站在一邊,卻看都不看我。 第一個上斷頭臺的,就是帝君。當帝君被推上臺去,一個贊禮大聲宣讀判詞,說他「驕奢淫逸,獨斷不仁」,還說了許多條罪狀。平心而論,帝君並不算驕橫,後來那些年也算勤政。如果是太平朝代,他最起碼也會是個守成之主,等老病死後得個美諡吧。可是現在,話是由別人說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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