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五九九


  上斷頭臺的還有不少人,盡是帝國的宗室高爵。今天是共和國的流血之日,大概要殺一整天吧。這時我聽得有個孩子輕聲道:「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我扭過頭,看著坐在角落裡的她,她穿著一領土布的裙袍,一手攬著太子。太子神色木然,似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其實也有十四五歲了,可是自幼生長在深宮,只知讀書習字,現在這樣的變故一定讓他暈頭轉向。我看見她在太子耳邊說著什麼,臉上也和平常一樣目無表情。也許,對於她來說,生與死,早在高鷲城破的那一天就已經一樣了吧。今天,也許只是一場解脫。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朝思暮想的人。有人說得不到的東西才最美好,也許是。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麼,眼前晃動的,只是那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

  淡黃的衣衫,雪白的手指,碎珠崩玉的琵琶聲。這一切,永遠都不會再來了。

  這時外面一聲炮響,圍觀的人們也是一陣震天也似的歡呼,有人在叫著:「打倒帝君!」還有人在喊:「共和國萬歲!」當初啟用斷頭臺斬殺共和軍駐帝都代表時,台下喊的無非是把打倒和萬歲的對象換過來而已。現在聽到這種聲音,倒似一場嘲弄。

  劊子手已經過來帶她了。她作為最得帝君寵愛的妃子,又是太子的母親,儘管她什麼都沒做過,她的一生只是被人傷害,被人玩弄,到頭來也要作為罪魁禍首被斬殺。我看著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裙,挽著太子的手走去。我想說句話,喉嚨口卻哽咽著,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走過我身邊時,我再也忍不住,道:「楓!」

  她轉過臉,看了看,忽然微笑道:「楚休紅。」

  她知道我的名字!我想要說太多的話,卻突然間又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心裡百感交集,只是道:「如果能回到以前,那有多好啊。」

  她微笑著道:「是啊。」

  她的笑容如春花一般明媚,雖然她的眼角也略略有些細紋了。太子好奇地看著她,也許為第一次看到母親的笑容而奇怪。我強忍著淚水,點了點頭,道:「是的,那時真好。」

  那時並沒有什麼好,可是,在我的回憶中,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卻顯得如此溫馨。至少,在那時我們都還活著。

  有個宗室忽然痛哭起來,叫道:「我不想死啊!來人!快把我放了!」雖然被綁得死死的,那人居然還站了起來,便要向外沖去。兩個獄卒沖上前去,手持木棒向他頭上打去,打得錚錚有聲,那人口鼻流血,還在掙扎。

  她像是沒有看到一般,向我輕輕點了點頭,道:「楚休紅,永別了。」

  「永別了。」我喃喃地說著。為她刻的那個沉香木雕像也已在最後一場戰役中被我丟掉了,如果將來有人找到的話,也許就是她僅留下來的一點東西吧。我目送著她一步步向外走去,在淩晨前最後,也是最黑暗的暮色中走上斷頭臺。我也沒心思去聽贊禮在編排她的什麼罪狀,只是默默地想著從前。

  「第三個被殺,該是我了。」

  張龍友突然輕聲道,他原本就坐在我對面,卻一直都沒理我。雖然做了幾年太師,養尊處優,人也稍稍胖了點,但他的臉上卻還依稀有著那個從海老處逃出來時的青澀少年的影子。他見我沒理他,苦笑了一下,道:「楚兄,你到這時還在恨我麼?」

  我歎了口氣,道:「人之將死,恩怨已盡。」

  張龍友也笑了笑,道:「也是啊,以前我就想著殺你,現在看看,真是可笑。」

  這時獄卒又已下來了。看著他的身影,我的心裡一沉。不是懼怕死亡,只是知道了她已經走了。

  獄卒走過來,卻沒有和張龍友所說的一般到他跟前,反倒走到我面前,行了一禮道:「請吧。」

  我站起身來,道:「龍友兄,原來還是我先走一步。」

  獄卒摸出一個挖了兩個眼洞的黑紗頭罩,輕聲道:「楚帥,請海涵。」

  我不知道為什麼到我這兒就要戴頭罩了,恐怕只有帝君一家才能享受不蒙面處斬的待遇吧。我任由他把黑布罩到我臉上,一步步跟著他出去,上了斷頭臺。

  斷頭臺的利刃已經拉起,上面雖然擦了一下,還沾著血跡。這些血是她的吧?我看著,只是呆呆地向前走吧。與前面被處斬的不同,贊禮也根本沒有宣讀我的罪狀,下面的看客倒是群情激昂地喊叫著。他們大概並不知道我是什麼人,但罵什麼的都有,最多的倒是「賣國賊」。因為共和軍宣稱,帝國一直與蛇人私通苟安,還不時攻擊共和軍。過上幾十年,當知道這一切的人都死了以後,恐怕人們會認為當初的帝國軍是蛇人的走狗吧。

  我看著他們,心裡充滿了憐憫。不僅僅是對他們,也是對自己。我的理想就是最終能夠終止戰爭,現在戰爭到底結束了,可我沒想到我會付出這樣的代價。直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這算是可笑還是可悲。

  突然,我呆住了。在人群的前列,我看到了白薇!

  鄭昭並沒有來,只有她一個。她清瘦了許多,更讓我震驚的是,她手上拉著一個男孩子,這男孩只有六七歲吧,靠在白薇身邊,根本不敢看我。

  白薇有孩子了!我只覺一陣暈眩。這個孩子,肯定不是鄭昭的,看長相,簡直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那就是我的了?

  白薇的眼神茫然,我馬上回過神來,自己頭上罩著黑布,白薇並不知道那是我。我想再看一眼白薇和那孩子,那劊子手卻湊到我耳邊,小聲道:「楚帥,請稍快一些。」

  別再看了吧。也許,再看下去會讓他覺得我這個帝國軍元帥也會貪生怕死。那麼多年的征戰殺伐,死在我的刀槍下已經有那麼多的人。雖然我也知道自己必定會遭橫死,但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死法。其實,我真的很貪生怕死,直到現在,我也會害怕死,只是當死真的來臨時,我也會去勇敢地面對。

  我站到了斷頭臺前,劊子手幫我將頭放到刀下,小聲道:「楚帥,請放心。」

  放心麼?我苦笑著。下面的看客又是一陣歡呼,我聽得一陣輕響。從頭罩下看出去,眼前的一切都如血染就一樣紅。

  不管怎麼樣,這一個新時代,終於以一種不可一世的姿態,浩浩蕩蕩地來臨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