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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三


  我躺倒在床上,道:「馮奇,你們也去歇息吧,我沒事。」

  馮奇搖了搖頭,道:「楊將軍關照過我們,萬萬不可離開楚帥你的身邊。」

  我猶豫道:「要是共和軍看到你們戒心如此之重,多心了該怎麼辦?」

  馮奇道:「那也由他了,小人不敢有絲毫大意。」

  馮奇居然如此執拗。在帝國,他們的命運可以說是依附在我身上,我死了的話,他們曾經是二太子手下的舊賬就會被翻出來。可現在帝國也已經亡了,他們已不必再依附於我,但仍然如此忠心耿耿,我都不好說他們,想想也只好隨他們去了,何況馮奇他們這幾年保護我不遺餘力,我官職越做越高,想殺我的人也越來越多,要沒有他們貼身保護,好幾次我就沒命了。這樣一想,馮奇這種執拗到不識時務也並不讓我無法忍受。

  這時門口響起了腳步聲,我翻身坐起,正想看看是誰來了,馮奇和另一個已閃出門去,喝道:「做什麼?」他們剛問完,卻聽一個女子怯生生地道:「我們……我們奉命侍候楚帥更衣沐浴,將軍。」馮奇喝道:「不必了,你們把東西放下,我們會侍候楚帥的。」

  說完,馮奇已拎著一籃衣物進來了。我笑道:「馮兄,你難道要侍候我沐浴麼?」

  馮奇正色道:「楚帥,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若真要人服侍,那我給你擦背好了。」

  我笑駡道:「行了,我自己來吧。」

  馮奇道:「等一等,小殷是下毒的好手,讓他來看看這些東西有沒有古怪。」

  那個小殷名叫殷鳴揚,也是十劍斬中的一個。十劍斬除了擅長劍術,各人還會一門特異的本領,像馮奇的彈弓,那個叫魏風的會卸骨術,而那個周藝持的擅長各地方言,學哪樣就像哪樣,殷鳴揚最擅長的就是下毒和試毒了。只不過在我麾下,我從來沒讓他去下人的毒,他這本事倒從來沒用出來過。

  殷鳴揚試了試,抬起頭,道:「都沒事。」馮奇還不放心,又道:「真的沒事麼?」確切了方才將水倒入內室的大桶裡,道:「楚帥,我來燒火,你慢慢洗。」

  我道:「你怕我會被煮熟了不成?哈哈。」

  東宮的設施十分齊全,連這澡池也修得十分完備。本來可以把熱水放進地上挖的池中,不過馮奇說那種澡堂水是從上游流入,無法隨時檢測,只讓我用澡桶洗。那澡桶下面生火將水燒熱,人在裡面洗澡,馮奇他們在四周守著,有天大的本事也沒辦法在裡面下毒。不過我洗澡時有九個大男人圍著,實在讓我有點難受。我胡亂洗了洗,擦乾淨身上,便爬出來穿衣服。給我預備的衣服十分齊全,從內到外都有,很是合身。

  我穿好衣服,道:「你們也洗個澡吧。」這話他們倒聽進去了,一路來帝都,別的還好,就是沒地方洗澡。只是馮奇仍然不敢大意,仍然和我洗時一樣,每次換一桶水,讓殷鳴揚查看一番,確認沒有毒了這才搓洗一陣。我躺在床上,聽著他們搓洗的水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正在閉目養神,忽然聽得有個人道:「楚休紅將軍在麼?」這聲音有點陌生,但又似乎曾經聽到過。我怔了怔,一時想不起這是什麼人,大聲道:「我在。」

  我還沒有再說什麼,馮奇他們八個一下沖了出去,連正浸在澡桶裡的魏風也停止了搓洗,手忙腳亂地擦著身上。我走出去,卻見他們圍著一個身著長袍的青年人。這人一臉驚恐,似是被馮奇他們嚇著了。一見到我,他又驚又喜,道:「楚將軍,是我啊!」

  這人實在有點陌生。我道:「對不住,恕我眼拙,請問你是哪位啊?」

  這人道:「虛心子!你還記得麼?東平城裡,你來找我師父要硫黃的。」

  是虛心子!我猛然間想了起來,搶上前去,笑道:「是你啊,真認不出來了。」虛心子那時還是個少年人,梳著髮髻,穿著法統的袍子,現在卻只穿著士人的服飾,確實看不出來。

  馮奇卻仍然毫不客氣,上前道:「虛心先生,請抱歉,讓我查查你身上有無暗器。」

  虛心子倒並不在意,攤開雙手道:「查吧。」馮奇在他周身上下查了查,對我道:「楚帥,他身上沒有武器。」我心中暗笑,假如南武公子真要派人來刺殺我,派誰也不會派到虛心子頭上。我道:「沒事的,虛心真人,來,裡面坐吧。」

  虛心子臉上卻有點尷尬,道:「楚將軍,你也別叫我虛心子了,我已經還俗,現在叫陳虛心。」

  我怔了怔,道:「那真清真人呢?」他師父真清子曾經給我一部《道德心經》,並且教給我修習讀心術的方法。雖然我沒能練成讀心術,但偶爾一次成功的攝心術卻救過我兩次命了。我一直都想謝謝他,但只聽說真清子到了五羊城,後來便沒有下落,倒是虛心子又聽過幾次。

  虛心子臉有點紅,道:「師父羽化了。他是被我氣死的,唉,我一直對法統的修習沒什麼興趣,盡搞些奇技淫巧,真對不起師父。」

  真清子很是大度,當然不會被虛心子氣死。聽得真清子去世了,我不禁有些黯然,道:「你做什麼了讓真清真人這麼生氣?」

  虛心子的臉更紅了,支支吾吾道:「我……我只是不想學讀心術,其實也沒什麼的……」

  我恍然大悟,道:「你愛上哪家姑娘了是吧,真清真人一定為這氣死了。」練讀心術會不能人道,在真清子這種一心皈依法統的人看來這是個優點,但虛心子不一樣。看他現在已經還俗,多半是愛上了什麼人。

  虛心子的臉漲得通紅,道:「楚將軍,這不能算錯吧,紫蓼她也說,讀心術有什麼好。」

  我吃了一驚,道:「紫蓼?」虛心子點了點頭,道:「是啊,我就是受她託付來看楚將軍的。她說,謝謝你當初對她姐妹兩人的照顧。」

  其實托他的是白薇吧,我心頭暗自歎息。當初聽得白薇說,紫蓼喜歡的是丁亨利,沒想到過了幾年,成了喜歡虛心子了。丁亨利人英武不凡,談吐也比虛心子好得多,但在紫蓼的眼裡看來,最終仍是選了虛心子。與白薇真的很像,白薇對我只是不能忘情,她真心愛著的,仍然是鄭昭吧,即使鄭昭因練讀心術而不能人道。太多的事,都與我們的預料大大不同。

  虛心子跟著我進了屋,我笑道:「剛才程敬唐將軍說有舊友來訪,原來指的就是你啊。」

  虛心子臉色又一變,道:「程將軍知道我來了?糟了糟了!」他剛才還滿心歡喜,馬上就變成一臉驚恐。我心頭一動,道:「怎麼了?」

  虛心子看了看四周,道:「我得走了。」

  我莫名其妙,道:「到底出什麼事了?」

  虛心子咬了咬牙,道:「鄭夫人要我……」

  他還沒說話,門口突然響起了一個人的聲音:「原來是陳先生在此,真是幸會啊,哈哈。」

  是鄭昭的聲音,虛心子的臉變得煞白,登時閉緊了嘴。我看向前面,大殿中黑漆漆一片,從黑暗中,正看見鄭昭背著手施施然走了過來。

  鄭昭滿面春風,但他的眼裡卻充滿了怨毒。我從來也沒想過會見到一個人有如此刻毒的眼神,心頭猛地一沉,道:「鄭先生。」

  鄭昭掃了虛心子一眼,道:「陳先生,此間沒你的事了,你還是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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