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五九四


  虛心子似乎很怕鄭昭,道:「這個……」我心頭一動,正想說讓虛心子在這裡坐一會兒,但一看鄭昭那怨毒的目光,心頭也涼了下來。

  鄭昭一定是來對我不利的。他並不願傷害虛心子,但假如虛心子堅持在這裡,恐怕他也不會有什麼顧忌。把虛心子留下來,恐怕只會讓他受池魚之災。何況鄭昭只有一個人,我並不害怕。我歎了口氣,道:「陳兄,你還是先回去吧,代我問紫蓼好。」

  虛心子喏喏了兩聲,轉身向門外走去。他走過鄭昭身邊時,鄭昭仍是背著手看著他,連招呼也不打。等虛心子離去,鄭昭這才哈哈一笑,道:「楚兄,別來無恙。」

  因為白薇的事,我看見鄭昭總有點覺得對不起他。鄭昭一定也知道這件事,但他肯定一直裝作不知道。雖然他因為練讀心術而不能人道,但仍然是個男人,他恨我也是應該的。聽他這麼招呼,我只是淡淡道:「鄭兄,你是來問罪的麼?」

  鄭昭哈哈一笑,道:「當然不是。」他掃了我一眼,馮奇他們排在我左右,一個個如臨大敵。鄭昭踱了兩步,道:「楚兄,你也真是小心,是不是虧心事做多了,睡覺都要靠手下保護?」

  馮奇喝道:「大膽!」正待叫駡,我揚了揚手,不讓他多說。我自然知道鄭昭說的是什麼意思,但我不覺得那是什麼虧心事。我道:「鄭兄看來真是問罪的。」

  鄭昭搖了搖頭,道:「賤內與你之事,我也不想聽你分辯。何況今日你是避免了刀兵的功臣,鄭某不過是共和國裡一個小吏,更難以與你爭鋒。只是,奪妻之恨,只消是人便難以咽下,所以楚兄能隱忍至今,鄭昭當真佩服得五體投地。」

  在他中了我的攝心術之前,我的心思都已被他讀過,他自然知道我對太子奪走了她而一直心懷不忿。只是,隨著時間過去,這恨意也漸漸減淡了。她成為帝君的寵妃,比當一個朝不保夕的將領的妻子總要好得多。這樣一想,我也覺得沒什麼好恨帝君。儘管悲哀,那也是現實,何況在她心中,大概早就將我忘了。畢竟,我與她只有一同回到帝都那一段而已。可是,對她的思念原本已如雲煙消散,鄭昭這一句話卻像是挑開了我的心中的重簾,又讓我窺到了在高鷲城武侯宴席上,那一襲黃衫,雪白的手指,以及碎珠崩玉的琵琶聲……

  「楚兄,你難道真的無動於衷麼?也不想知道一下她的下落?嘿嘿,現在,縱然是金枝玉葉,也都成了階下之囚,楚將軍,你就不想著救她出來麼?」

  鄭昭的話像是越來越遠,仿佛從一個極高的地方傳來的,帶著一層迷霧般的渺茫。我覺得自己的前額也越來越沉,似乎正陷入一個泥潭之中,慢慢地就已不能自拔。我喃喃道:「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

  這是鄭昭的攝心術!我清楚地知道。可是現在他的攝心術像是增大了千百倍的威力,我已根本無法阻擋,腦子深處只覺得嗡嗡作響,似乎有個蟲子不停叫著。我的額頭盡是冷汗,伸手想去拔袖中的刀,卻又拔不出來。想要也用攝心術反制,可是腦海中如同翻江倒海,根本靜不下心來。

  鄭昭仍然站在那裡,慢慢地道:「楚兄,你是不是已經動不了了?也許是想拔刀吧,如果自己拔不出來,為什麼不讓你那些手下幹掉我?呵呵。」

  雖然頭痛欲裂,我還是抬起頭。但剛一抬頭,卻見馮奇他們一個個張口結舌,泥塑木雕般動也不動。我心中一陣驚慌,怒道:「你……你真卑鄙!」沒想到鄭昭的攝心術竟然一強至此,以前他頂多只能控制一個人,現在控制了那麼多卻還是行有餘力。我一著失算,現在也只能保持腦海深處的一線清明。

  鄭昭皺了皺眉,道:「這兩個字,還是原樣奉還吧。楚兄,你還能堅持,真是佩服。」

  我突然覺得背後像突然又有千鈞重物壓上來,登時站不直了,神智也在慢慢流失。半蹲在地上,我突然有些想笑。這一趟總算是小心謹慎了,可沒想到鄭昭根本沒有用什麼計謀,只是明明白白地用攝心術殺上來。白薇讓虛心子傳的那句話,大概就是鄭昭要對我不利吧,可是虛心子卻說晚了一步。可就算虛心子及時說出口,我又有什麼本領來對抗鄭昭這種排山倒海一般的攝心術?

  正當要摔倒在地的時候,地上突然發出「叮」一聲響。

  那是袖子裡的無形刀落在地上的聲音。我一直想拔刀,但苦於拔不出來,現在這個聲音本身就像是一柄利刃,一下在我腦海中的迷霧裡砍出一條裂縫,我長舒一口氣,只覺心頭有了一線清明,手指一撥,一把握住了無形刀刀柄,腳一蹬,猛地撲到鄭昭身前。鄭昭的臉色也猛地一變,我不等他再有什麼舉動,左手一扣,已扳住他的肩頭,右手刀便橫到了他的頸間。

  只消再加一絲力量,銳利無比的無形刀便可割開鄭昭的喉管。可是當無形刀已經逼近鄭昭喉嚨口的皮膚,他的臉已然血色全無,我卻覺得再沒有了一絲力氣。

  對鄭昭的那一絲內疚讓我出不了手。

  正是這裡,腦後突然一痛,我只覺眼前刹那間變得模糊一片,像是全被塞進一個桶裡,被不住地攪動,攪成了一團糨糊,再也沒有知覺了。

  等我醒過來,只覺身體極是沉重,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身下,硬邦邦的很是粗糙,顯然不是東宮那張柔軟的床鋪。

  「你醒了。」

  鄭昭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吃了一驚,一躍而起,但身上發出一陣嘩啦啦的聲音,原來是上著重鐐。我呆了呆,道:「這裡是天牢?」

  我面前是一些粗如兒臂的鐵欄隔開。在鐵欄那一面,鄭昭正看著我。見我醒了,他道:「楚兄,你果然比別人能多撐許多時候。」

  我喃喃道:「原來你的攝心術到了這等程度了。」

  鄭昭微笑道:「楚兄,其實說破了也不值一文。我的攝心術固然強了許多,但也不至於強到你無法抵擋的程度。其實,你住到這座覆著銅皮的屋子裡,就已經到了末路了。」

  我怔了怔,不知是什麼意思。鄭昭上前一步,小聲道:「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我也是偶爾發現,這座屋子頂上全覆了一層銅皮,我站在某一點上,攝心術居然千百倍增強。我發現了這個秘密,誰也沒有告訴,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用來對付你,哈哈,很意外吧。」

  我歎道:「原來,我最終還是敗在你手上。你要殺我麼?」

  鄭昭歎了口氣,道:「我是很想殺你,不過楚兄你也饒過我幾次,好壞我也不能這般殺你。只是要放你的話,我想我也沒這般大度。」

  我道:「你這般對付我,南武公子會怎麼樣?」

  鄭昭搖了搖頭,道:「楚兄,你身為帝國第一名將,看來只會行軍打仗啊。你現在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將領,而是帝國的最後希望了。公子早就說了,為了共和國的長治久安,決不能留你在世上。可惜,丁亨利如此了得,居然也不是你的對手,真的令公子十分失望。」

  我喝道:「你們到底要怎麼做?」我想跟他們說,我本來就準備交出兵權,聽候共和軍的安排,只希望能讓我去學校當個老師,教教孩子認識幾個字便已足夠。但現在說這種話,無異於搖尾乞憐,我也說不出來。

  鄭昭道:「其實也簡單,楚兄,你現在可正在宮中與南武公子談判地軍團的投降事宜呢,你那些將領也正在等消息。只是,他們等到的會是你以狼子野心在霧雲城縱兵擄掠的消息,哈哈。」

  我只覺身上一涼,怒道:「胡說,五德營絕不會擄掠民眾!」

  鄭昭道:「楚兄真是天真。假如有些身著帝國軍軍服的人在城中擄掠,一個人說是你指使的,十個人會信,十個人說百人信,百人說了,便是千人信。以此類推,多叫幾個人散佈消息,楚兄你就是縱兵擄掠平民,妄圖叛亂的禍首了。你那五個屬下,叫他們擄掠不會聽,叫他們動手,可是求之不得,更何況聽得你已被收入天牢的消息,哈哈。你以為我們坐等著你回來投降,共建新國家麼?現在霧雲城裡已經有不下十萬的兵力,加上丁亨利的部隊,內外夾攻之下,楚兄,地軍團馬上就要成了歷史了。」

  他越說越是興奮,我也只覺身上越是寒冷。共和軍竟然早就打好了將地軍團消滅的主意,所謂的要我投降,不過是一個幌子而已。我怒道:「這是你的主意麼?」

  鄭昭微笑道:「豈敢,我還想不出這等妙計,這種一石數鳥的主意唯有公子想得出來。楚兄,你已難逃一死,讓你死前看到自己如何被人唾駡,我想想就要笑出聲來,哈哈哈哈。」

  他一開始還只是微笑,到後來已成了狂笑。我心裡倒平靜下來,冷冷道:「瘋子!」本來總覺得有幾分對他不住,但現在我卻後悔沒有趁那時殺了他。

  鄭昭仍是面帶笑容,道:「瘋子也好。楚兄,日後賤內為你初一十五燒香,我倒不會反對,這樣可算對得住你了吧?哈哈。」

  他不再理我,背著手向外走去。他雖然正在笑著,但一瞬間我看見他伸手抹了一下眼角。咣咣連聲,也不知關了幾扇門。看著他離去,我心裡越來越沉,也頹唐已極。

  五德營現在大概還以為我正在與南武公子唇槍舌劍吧。可是即使到了現在,我仍然不後悔自己的選擇。我沒有聽從楊易他們說的自立為帝,總是對的。不管怎麼說,戰爭還是結束了,即使我死了又有何妨?就當是戰死在沙場上了。甄以甯,李堯天,邵風觀,他們無一不是一等一的人才,但死了也就死了,連個聲響都不留。

  我坐在那張榻上,默默地想著,又不知不覺地睡去。睡夢中,仿佛回到了五德營,帶他們舉兵反叛,結果共和軍調集重兵前來鎮壓,連丁亨利也死在我的槍下。

  這個夢長而又長,也不知斷在了哪裡。只知道一睜眼,寒意逼人,眼前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我大聲道:「有人沒有?」

  然而沒有人回答。我只覺越來越冷,抱著雙肩想要起來,身上又帶著重鐐,根本站不起來,只能坐在榻上動動。我費力地挪動著,儘量讓自己暖和一點,正在這裡,聽到了有一個聲音。

  一連串的腳步聲。

  我突然又有了希望。把我關在天牢,可能只是鄭昭自己的意思,南武公子大概只想確認我沒有重新舉兵的野心吧。我坐得端正了些,看著外面。

  現在有人在開門了。坐在這裡,也可以看到外面映進來的一閃一閃的火把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