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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八


  我走了過去。那邊確是有扇門,已經被土半埋了,並沒有掩上,露出一半。我心頭猛地一跳,心知猜得不錯。陳忠在一邊道:「將軍,地底下怎麼會有門?」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道:「來,推開它。」

  門被土埋住了大半,但門上沒沾什麼泥,顯然是上面的土塌下來才壓住的。我心中既是激動,又是不安,不知上去怎麼和帝君說。這裡真的有孵化人類的機器的話,帝君肯定視其為至寶,因為兵力再不用擔心了。可是我想的卻更遠,真能孵化出人來,那些人還叫人麼?陳忠只有一個,如果有成千上萬個陳忠,那這支部隊的戰力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可是這裡的聲音都能傳到上面,我要是把那機器打破,上面肯定聽得到,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不管怎麼說,現在是我在下面。假如叫個別人下來,那我也無計可施了。我越想越是不安,看著陳忠正奮力挖土,那扇門大半露出來了。忽然,上面傳來一個人聲道:「楚將軍,下面有什麼?」

  下面比上面要大,他們現在多半已看不見我們手裡的火把光。我大聲道:「正在看。」在底下大叫,回聲嗡嗡不絕。剛說完,我小聲道:「陳忠。」

  陳忠抬起頭,看著我。我咬了咬牙,卻還是沒說什麼。

  我已經準備不顧一切,也要破壞這個孵化器了,即使帝君怪罪也顧不得。帝君未必會因此治我死罪,但陳忠與我一同下來,他卻定然難逃一死。

  陳忠,別怪我,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你的性命。陳忠心性平和,功名利祿他並不看重,但他為了我一同下來,我卻要害他丟盡前程,甚至可能丟命,我心裡已是內疚得疼痛。可到了這時候,已經沒別的好主意。

  土已挖光了,陳忠看了看我,道:「將軍,我拉開它了。」

  我點了點頭,陳忠扳住門框,猛地一用力,門「吱吱」的響動,我忙把火把插在壁上,伸手去幫忙。兩人合力,終於把門拉開了。這門沉重異樣,打開和關上都十分困難。一拉開,裡面忽地傳來一股很重的硝石氣息,我被嗆得咳嗽連連,連忙把那濕毛巾捂在臉上。

  陳忠也用濕毛巾捂住了臉,道:「將軍,裡面有什麼?」

  我還沒說,忽然聽得身後傳來張龍友的叫聲:「楚將軍,發現什麼了?」

  張龍友也來了!我暗自叫苦,原先的設想已全盤落空了。我還沒說什麼,張龍友已快步跑了過來。他身材比我們都要小,也更為靈便,又有我們的火把引路,三兩步便跑了過來,叫道:「這裡有扇門!」

  黑暗中,他的眼裡灼灼放光。我心中焦急,攔住他道:「張大人,等一等,我們進去,你在外面等著吧。」

  張龍友卻不知哪來的勇氣,道:「我要進去看!陳忠,把毛巾給我,你在外面等著。」

  我心裡不住叫苦,張龍友卻已捂著陳忠的毛巾率先鑽了進去。我摸了摸腰間的百辟刀,道:「陳忠,你在外面等著。」

  陳忠顯然也看到了我摸刀,眼裡閃過一絲驚恐。我不再管他,閃身走了進去。

  一進門,我不由大吃一驚。裡面的地面簡直就是伏羲穀裡的翻版,地面平整之極,連接縫都看不出來。

  這裡,肯定有那個孵化器!

  我左手拿著火把,右手按住了百辟刀,正要過去,借著火把光,眼角忽然閃過一絲亮光。

  那真的是一絲。我怔了怔,低下頭看去。借著火把光,我看到地面上有一根頭髮。如果是黑髮,那在這裡肯定看不出來。但這根頭髮卻是金髮的,地面卻是深褐色,那就要清晰許多。我彎腰揀起來,看了看,心裡卻又是一陣刺痛。

  這時突然傳來張龍友的咳嗽聲。我把那根頭髮往衣袋裡一塞,抬頭看去。裡面的煙要濃得多,雖然用濕毛巾捂住嘴,仍然聞得到重重的硝味,但總算還不至於呼吸不上來。張龍友手舉火把,呆呆地看著,在他四周,卻是無數晶亮的冰樣的碎塊,在他身前,卻是一些破碎的金鐵架子。

  我突然間如釋重負,又驚又喜,但臉上卻絲毫不敢露出來,走過去道:「張大人,裡面有什麼?」

  張龍友喃喃道:「完了,完了。」他的聲音顯得如此疲憊,也追悔莫及。我知道他早就知道有這個地方,卻不知道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我心中竊喜,卻只是道:「這裡與伏羲穀很像啊。」

  張龍友點了點頭,道:「這些都是上一代人類留下的遺跡。楚兄,只怕真有天命吧,就在我面前,我卻把這個機會放走了。」

  我淡淡一笑,低聲道:「海老也這麼說,阿麟與你長得也真像。」

  張龍友像是被紮了一刀一樣,一張臉都扭曲起來,顯得如此可怖。但我記得海老說過,他並不精於劍術,我自然不怕他。我喃喃道:「天命有歸,非戰之罪。張兄,這個新時代到來了,這些東西也不需要了。」

  張龍友憤憤道:「我知道伏羲穀那個定是你做了手腳,這裡是不是你弄的?他媽的,你這是犯下了大罪啊!如果有這個,我們哪裡用得著害怕共和叛賊!」

  他氣急之下,終於承認他的來歷了。聽著他罵我,我卻突然對他產生了同情。這個人才華絕世,為了隱瞞他的身份,這許多年來他也經受了多少折磨啊。他在海老身邊學到了很多東西,才能也足以改變這個世界,只是在宦海中,他卻被權勢蒙蔽了雙眼。我伸手從口袋裡摸出那根頭髮,道:「你看看這個。」

  張龍友不知我拿出些什麼,一根頭髮在地上顯眼些,拿在手上卻看不出來了。我把頭髮湊到火把邊上,道:「看到了麼?」

  張龍友睜大了眼,突然道:「丁亨利!」

  那種金髮碧眼的人並不多,現在雖然也沒有丁亨利拿根頭髮來比較,但也可以斷定這就是丁亨利的。我點點頭,道:「我們晚了一步。」

  丁兄,謝謝你。看著那七零八落的孵化器殘骸,我心裡暗自說著。孵化器並不很大,要搬走也不是太困難。丁亨利一定受命找到孵化器,但他還是把這孵化器炸毀了。雖然他與我政見不同,立場不同,但我們做出了同樣的選擇。我直到這時才明白昨天丁亨利那個奇怪問題的深意了,以及最後那句話。

  願這個國家,永遠都不再有戰爭。

  張龍友又是惱怒,又是失望,道:「該怎麼向陛下交代?該怎麼說?」

  我歎了口氣,道:「還是把這裡填了吧。我們快走,這裡快透不過氣來了。」

  裡面雖然沒有硫黃味,但硝石的味道卻很濃。張龍友眉頭一豎,道:「是啊,丁亨利是用什麼東西炸的?怎麼沒有硫黃?」

  我歎了口氣。張龍友如果和薛文亦一樣把心思全放在手藝上,他也會過得更快活一些吧。其實我比他好得有限,一樣也在這個污濁的泥坑裡隨波逐流,漸漸染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唯刀百辟,唯心不易。大概,只能讓自己的心保持原樣,才是解脫之道吧。

  知道那個造人的孵化器也已毀了,我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現在,聯合政府間最後一個障礙也已消除,兩邊都該一心一意了。我的心境從未有過的好,叫出了五德營五統領,一塊兒到我家吃飯。

  吃的是久違了的石板烤江豚肉。江豚肉油脂很多,烤過後就沒那麼膩。在燒得滾燙的石板上澆點美酒,酒香騰起,把連瘦帶肥的肉片鋪在上面,看著肉片「滋滋」作響,再往蘸料裡蘸一蘸吃下去,這等美味當真難以言說。五德營五統領又不是外人,一個個聊得口沫橫飛,連向來沉默的陳忠也被曹聞道逼著唱了個小曲。只是我總覺得廉百策有些異樣,也許那天我突然說他是文侯的暗樁,讓他心中有了顧忌吧。

  正吃到興頭,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高呼。我嚇了一跳,曹聞道也跳了起來,叫道:「出什麼事了?誰敢胡亂喧嘩?」

  地軍團軍紀極佳,營中從來不會有喧嘩之事。曹聞道已有了三分酒意,想必以為是在軍中了。我道:「坐吧,沒事的。」這聲音我聽得出,正是尊王團那種如歌如泣的大聲疾呼,什麼「為國捐軀,為君分憂」,還有什麼「帝國榮耀,不容玷污」什麼的。我笑了笑,道:「是尊王團。對了,他們那份血糊糊的血書我一直沒交上去,會不會找我算賬來了?」

  這當然是句笑話。我雖然不喜歡尊王團,但我現在是帝國首席軍官,他們似乎挺喜歡我。我剛說完,他們還沒來及笑,卻聽得一聲慘叫。

  這聲慘叫聲嘶力竭,讓我心驚肉跳。我正想讓老周出去看看,卻見老周沖了進來,叫道:「將軍,外面在殺人!」

  我嚇了一大跳,楊易他們也一下站了起來。曹聞道驚叫道:「什麼?沒王法了麼?執金吾在哪裡?」

  我們全都沖了出去。一出門,卻見前面有一群人正在走過來。那些人頭上全都紮著紅色的布條,有個人走在最前,正在振臂高呼。他喊一句,邊上的人跟著吼一句。而在人群中間,樹著一根旗杆,在旗杆上竟吊著一個被扒光衣服的人。這人遍體是血,也不知是死是活,身上還紮了一支箭。這些人走過,路人紛紛變色躲避。我嚇了一跳,道:「這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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