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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九


  我迎了上去。此時那夥人已經走過來了,他們看來倒不是來拜見我的,只是路過而已。我攔住他們去路,領頭那人也嚇了一跳,叫道:「是什麼人?」

  我看了看那個吊在旗杆上的人,道:「他是誰?」

  那人道:「此人是共和叛賊!這些叛賊蠱惑人心,意圖顛覆帝國,我等身為帝國忠貞子民,定不允許他們陰謀得逞!」

  他說得理直氣壯,我卻莫名其妙,道:「現在不是立憲,共和軍與帝國聯合麼。他犯了什麼罪了?」

  我只道那個共和軍的人犯了什麼事,結果被這些人動用私刑抓了。就算那人十惡不赦,但法律就是法律,私刑是不允許的。那人卻喝道:「什麼共和軍,那是叛賊!你難道也是共和叛賊一員麼?」說著,也不知從哪裡取過一支長槍,直直對著我。看槍尖,這人臂力不小,也練過兩年,居然不弱。我怒道:「難道就因為他是共和軍的人,你們就這般折磨他?」

  那人叫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共和叛賊妖言惑眾,意圖亂我朝綱,我等義民誓與叛賊不兩立!」

  他說著,舉槍便向我刺來。我心中不由升起怒火,厲喝一聲,拔出百辟刀來,腳下一個錯步,已閃過他的槍尖,接連砍到他槍桿上。百辟刀雖然鋒利,要一刀砍斷槍桿也不可能。但我出刀極快,一瞬間已有十幾刀砍出,砍的又都在同一個地方。那人見我閃過了槍尖,正待抽回,「嚓」一聲,槍桿已被我從中砍斷。

  砍斷他的槍是為立威。我哪容得他再還手,一刀砍斷,右腳在地上一點,左腳轉了個圈,腳背重重踢在他的左臉上。那人被我踢了這一腳,人一下摔倒。我搶上前去,把刀壓在他喉嚨口,喝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尊王團只不過會喊些口號遊行,從來沒有這等公然在大街上殺人的。那人雖然被我制住,卻倔強之極,喝道:「不要管我,這共和叛賊還敢動粗,殺了他!」

  我還沒說話,身邊響起了曹聞道的聲音:「這是地軍團都督楚休紅,你們狗膽包天,哪個敢動不動?砍了你們!」

  我知道曹聞道說得出做得出。現在地軍團是拱衛帝都的最強力量,在帝都聲譽也好,平時地軍團士兵出去,常人就頗為尊敬。被我制住那人聽得了,忽然叫道:「原來是楚都督。楚都督,你是國家棟樑,可不能不分皂白啊。共和叛賊蠱惑君心,妄圖以立憲為名,行共和之實。長此以往,必將國之不國,要國破家亡的!」

  他這樣說,我倒沒辦法反駁了。立憲制原本就與君權至高無尚的帝制背道而馳,所以他說的話其實並不錯。只是帝制難道就好麼?這帝國不成為帝國,並不是一件壞事。國破了,家卻不會亡。可是他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我也不能公然說帝國亡了是好事。我罵道:「胡說八道什麼,你惡言詛咒陛下,妄殺平人,該當死罪。」

  現在我說「陛下」兩字,他們倒沒有磕頭了,反倒有一大批人呼啦一下站上前來,挺槍對準我們,又有個人喝道:「與叛賊同流合污者,也是叛賊!楚休紅,你不要自恃對帝國有功,我們千百萬帝國義民絕不答應!」

  他喊完,身後那些人齊聲喝道:「尊王義民,忠君愛國。為國捐軀,死得其所。」聲勢甚是駭人。他們的吼聲整齊劃一,我想說什麼連自己都聽不到了。我心裡一陣茫然,身後楊易上前小聲道:「將軍,立刻把五德營調來吧。」

  我搖了搖頭,心裡不知有多麼空虛。當初離開軍校時,有個叫柳風舞的學生問過我什麼叫名將,我說軍隊是為了保國安民,如果用來對付民眾,那這軍隊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尊王團的人縱然不可理喻,他們還是帝國子民,我怎麼能調用軍隊,過來大殺一陣?那又與當初文侯在帝都之亂時有什麼兩樣。昨天,我還滿心歡喜,覺得這個新時代已經到來,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天就變成這樣子了。不知道這個被殺的共和軍成員地位高不高,假如是鄭昭那一級,聯合政府立刻就要壽終正寢。

  這時那些尊王團一陣呼喝,已挺槍向我沖來。我拖著那人,一時間也走不開,卻聽得曹聞道怒喝道:「王八蛋!」他身形一晃,如旋風一般直沖上去。那些人見有人上來,挺槍便刺,槍還未中,當先一人忽然「啊」了一聲,仰天摔倒在地,曹聞道趁勢一把奪過他的槍,倒握著以槍纂一掃,將那些槍擋開,他手裡的槍已順了過來,便要刺去。我驚叫道:「不要殺人!」

  那個要刺曹聞道的人是被一個彈丸擊倒的,自然是馮奇出手。馮奇他們九個人住在我宅子隔壁的一個小宅裡,我和五德營統領飲酒,他們自然放假,聽到外面有聲音,這時也沖了出來。馮奇沖到我跟前,道:「楚將軍,要不要動手?」

  我道:「不要殺人。殺了人就難辦了。」

  馮奇露齒一笑,道:「楚將軍放心,我用的是泥丸,他不會死,就見點紅。」馮奇平時用的不是鐵丸就是石丸,那兩種傷人立死,練習用的卻是泥丸。雖然打上去頗為疼痛,但還不會死人。

  那個被他打倒的漢子此時果然正暈乎乎地爬起來,額角已流出血來。他一起身,就叫道:「你們……你們竟敢打尊王團義民!」

  馮奇不等他說完,手起彈落,又一個泥彈正打在他嘴裡。泥彈雖然著物即散,但這一彈也打得他滿嘴是血,只怕牙齒都打掉了幾個。那人唔唔叫著,口齒已是不清,快步向後退去。曹聞道還要追,我道:「曹聞道,不要追了!」

  這時有人忽然叫道:「執金吾來了!」那些尊王團的人忽然一陣騷亂,向後退去。掛著人的旗杆原本由幾個人扶著,此時失了扶持,登時倒下來。曹聞道見勢不妙,搶上前去一把扶住。但他力量雖大,這旗杆上還掛著個人,要扳回來,他力有未逮,僅僅稍稍減弱了些下墜之勢。這時楊易陳忠他們齊齊沖了上去,五個同時扶住,旗杆立時止住倒下之勢。他們將旗杆慢慢放倒,把那人放了下來。我抬起頭道:「那人怎麼樣了?」

  楊易彎下腰試了試那人的鼻息,向我搖了搖頭。我心頭怒起,百辟刀向下壓了壓,對那個被我制住的人罵道:「混蛋!你們竟然隨意殺人!」

  那人卻也死硬,我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他仍然梗著脖子道:「叛國反賊,死不足惜!你不識好歹,算得上身為帝國軍官麼。」

  我恨不得一刀把他砍了,但仍然留住了手。這時前面有人喝道:「我們是執金吾,這裡出什麼事了?」

  那是一小隊執金吾,當先是個少年軍官。我正待說話,當先那執金吾軍官驚叫道:「曹將軍!天啊,真是曹將軍!」

  曹聞道收好了槍,道:「你是……」

  「我是林武啊,曹將軍,當初你還訓練過我們,前兩年在送一個難婦去卑田院時還碰到過你一次。」

  曹聞道定然忘了這林武是什麼人了,唔唔了兩聲,那林武忽然又驚叫道:「楚將軍!」

  一聽到那林武說送難婦去卑田院,我已想起了前兩年的一件事。那一次逃難的農婦因為卑田院不收她兒子,死也不願受卑田院收養,於是我給了她十六個銀幣,讓她能在卑田院養大兒子,不必把兒子送人。能記得林武,是因為我聽得林武把十六個金幣交給那農婦時,說是十七個金幣加三十個銀幣,多下來這點自然是他們幾個湊起來給那農婦的。雖然只見過這一次,這林武給我留下的印象甚好,忠厚善良。我收好刀,站起來道:「是林武將軍麼?我是楚休紅。」

  林武三步兩步沖到我跟前,一併腳,行了個禮,道:「小將金吾衛驍騎林武,見過楚都督。」

  上一次他還是百夫長,現在看來已升了一級。我指著地上那人道:「此人蓄意殺人,將他收監,送刑部審判。」

  林武道:「遵命。」他從懷裡掏出法繩,正要去捆那人,忽地怔住了,抬起頭道:「楚都督,他是尊王團的人啊。」

  林武大概是從那人圍著頭的紅布看出來的。我道:「尊王團怎麼了?」

  林武有些局促不安,小聲道:「楚都督,陛下有命,說尊王團都是忠貞愛國的義民,民心可用,所以命令我們讓尊王團便宜行事。都督,只怕就算抓去了,刑部也不收啊。」

  我怔了怔。從沒想到帝君還有這種聖旨,這一年來我心思都在與共和軍的談判上,為立憲奔走,幾乎毫不關心街頭巷尾的事。我道:「陛下說讓他們便宜行事,難道說了他們可以隨便殺人麼?」

  林武道:「這倒沒有。」

  「這人蓄意殺了一個人,以殺人罪拘捕他!」

  林武眼中也有了光彩,一個立正,道:「遵命!」

  林武將那人反綁起來,那人卻面無懼意,只是看著我嘿嘿冷笑。曹聞道見他那樣子,怒不可遏,揮拳又待上前,我一把拉住他,道:「曹兄,讓執金吾處理此事吧。」

  曹聞道臉上滿是怒色,道:「太囂張了,居然有這等不法之徒,像什麼樣子。」

  我心裡也極是沉重。沒想到尊王團在不知不覺間竟然發展到這個程度,而他們幾乎是病態地反對共和軍的一切,又病態地宣稱支持帝君。假如是一兩個人也就罷了,可他們正如自己說的,是千百萬人。那天那個上血書的人更說了,尊王團足足有二十萬之眾。

  先前我心裡的喜樂已經蕩然無存,一片陰霾沉重地壓在我心上。帝國,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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