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燕壘生 > 天行健 | 上頁 下頁
五六二


  這等本事,便是帝君這個吹笛聖手也不由動容。平時吹笛都要按動笛孔方能發出不同音色,但文侯的手指碰也不碰,只將氣息凝成一線,單以氣息強弱就發出了不同聲響。他吹的這支曲調雖然簡單,但音色變化極多。笛聲向以清麗見長,但文侯這支曲子卻如風起雲湧,悲壯激昂,一瞬間,恍如天風海雨逼人。

  帝君的面色越來越難看。大概他要折辱文侯,沒想到卻被文侯折辱了。現在我雖與文侯分道揚鑣,但聽著這支笛曲,不禁心生神往。文侯縱然有千般不是,他終究是一個絕世人物。我的心裡亂成了一片,眼前仿佛又出現了當初在文侯麾下與蛇人在帝都城外血戰的情景,一時間覺得離開文侯,實是一步大錯。假如文侯才是帝君,那麼這個帝國一定比現在要好得多了。

  笛聲越吹越高,忽然發出「喀」一聲。這聲音極為刺耳,我只覺心裡忽地一空,翻江倒海般極是難受。定睛看去,卻見文侯手裡的笛子已裂成兩半,而帝君那邊席上的一樹的梅花已有大半吹落,空中盡是血點似的花瓣,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掃過。帝君身邊的一個黃門忽地張開一把黃羅蓋,將帝君遮在下面。這黃羅蓋是為避風雪而設,現在天氣晴朗,一直沒張開,那黃門動作極快,手勢也極穩,竟是個長年練習拳腳的好手。他出手及時,花瓣紛落如雨,盡灑在黃羅蓋上,帝君身上卻未沾得一片。

  文侯踏上一步。帝君見他走近,面色大變,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退,身後兩個黃門忽地搶上,擋在他身前。

  此時的文侯眼裡,竟然也有了殺氣!

  我大吃一驚,萬料不到還有這等變故,站起來道:「大人笛技,當真妙絕天下。」

  被我一叫,邵風觀他們與五部尚書也全都站了起來。丁西銘尤其讚不絕口,他甚有才學,引經據典地誇讚。帝君此時面色已然平復,笑道:「甄卿,你這支曲子當真厲害,小邦敝物,竟然抵受不住。」

  花瓣已然落盡,文侯此時面色倒已平復,微笑道:「陛下見笑了。臣此曲,名謂《龍吟謠》,可惜這萬波息笛竟當不得臣一吹之力,竟致碎裂,實臣之罪。」

  帝君又笑了笑,道:「只是此間已亂,來人收拾了,去竹園重開吧。」

  他的笑容有些勉強。

  松竹梅號稱歲寒三友,陽和苑也有歲寒三園。在竹園裡重開宴席,倒沒出什麼事,但我也發現事態有些不對。

  胡亂吃完了,各自回去。這幾天我都在軍中歇息,到了軍中,讓人燙了點酒,上了些可口菜肴,叫齊了諸將同樂。帝君之宴雖然清雅,實在食不甘味,而且也吃不飽,倒是回到軍中,與眾將胡吃海塞,吹牛聊天,更讓我自在。

  剛喝了幾口,卻聽得有人笑道:「楚兄好興致啊。」正是邵風觀帶著個從人挑簾進來。我又驚又喜,站起來道:「邵兄,你也來了,請坐。」

  邵風觀拿起桌上一支牙籤,紮了塊牛肉嚼著,道:「白天吃得不飽,知道你這兒有得吃,我來做個不速之客。這牛肉不壞。雖然上不得檯面,我輩武人,還是吃這個好。」

  我笑道:「行了,你這個人食不厭精,也會說這話。」

  他為人精細深沉,照理和我性子完全兩樣,但我與他總是最為投緣。邵風觀咽下了肉,笑道:「其實也沒什麼事,我馬上就要回去了,現在來向你辭行。」

  我呆了呆,道:「這麼快麼?」

  邵風觀道:「是啊。」他向周圍諸將團團作了個揖,道:「眾位兄弟,邵某失禮,還請海涵,先自罰三杯。」

  邵風觀酒量甚宏,談吐也風雅有趣,在席上談笑風生。只是大概白天黃封禦酒喝多了,現在喝了幾杯便醉態可掬。我見此有些擔心,道:「邵兄,你還是別喝了,小心點。」

  邵風觀頭轉了轉,苦笑道:「真是歲月不饒人啊。楚兄,冒昧請你領我到你的營房躺一躺去。」

  邵風觀大概真的醉了,不過叫他親兵扶他去未免失禮,我扶起他道:「小心點。」

  在軍中別的事我都能與士兵同甘共苦,唯有這住宿,我實在受不了與士兵們雜處,因此我的營房設在輜重營處,鬧中取靜,現在軍中吃犒勞,人都在聚餐,這裡更是冷冷清清,聲息全無。到了我的營房,我剛要扶他躺下,邵風觀忽地站直了,微笑道:「楚兄。」

  他現在哪有半點醉意。我有點莫名其妙,道:「邵兄,你弄這些玄虛做什麼?」

  邵風觀從懷裡摸出一個卷軸,扔給我道:「帝君密旨,你看看吧。」

  邵風觀對什麼事都無可無不可,居然如此傳達密旨。我一怔,打開來看了看。字也不多,三兩眼便看完了。待看到最後一個字,我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帝君要我嚴陣以待,緊密注意,近期將要對禁軍三營整治,所以要嚴防帝都出現騷動。現在兵員不足,禁軍三營經過整頓,現在近衛軍、五大營和執金吾的戰力雖與當初不可同日而語,但兵力有所下降,近衛軍和五大營都縮編為五千,執金吾則為三千。我道:「陛下對禁軍也要下手了?」

  邵風觀點點頭,道:「禁軍中有不少是大人提拔起來的,屬於他的心腹之人也不知有多少。大人還在,陛下不敢對禁軍動太多,但臥榻之旁有這麼個大患,終究寢食難安。陛下讓我過來,本來是為主持此事,可惜今日未能得手,我再待下去,大人只怕會鋌而走險,所以他要動用你這支兵力。」

  我大吃一驚,道:「今天陛下對大人動手了?」

  邵風觀眼裡閃過一絲嘲弄之意,道:「楚兄,你也真是厚道人。」

  我遲疑著道:「是那支萬波息笛?」

  「正是。」邵風觀冷冷一笑,「那笛子裡裝著玄冰魄,這種東西沾熱即化。大人若是尋常吹奏,熱氣一入笛腹,毒氣立即散發出來,神不知鬼不覺便幹掉他了。可惜大人終究不是尋常人,我早就說過這種詭道是行不通的,大人自己便是詭道大行家,何況是這種情形。計是好計,可惜用遲了一年。」

  我這才恍然大悟,為什麼今天文侯吹完笛,帝君頭頂的梅花會紛紛飄落了,而帝君也面色大變。假如當初帝君未曾下手便用此計,文侯只怕真會上當,但現在文侯已是加意提防,再使這等詭計便會弄巧成拙。幸好今天文侯反擊也失了手,不然中招的反是帝君自己。我沉吟了一下,道:「那一年前為什麼不這般下手?」

  邵風觀笑了笑,道:「陛下和張龍友的事,我們怎麼知道。何況畢鬍子不是輕易上鉤的人,那時我們又正豁出命去與蛇人死戰,帝都全是大人的天下,那時大人要下手,倒是手到擒來,大人也錯失了良機,哈哈,各輸一招。」

  我心下釋然。這一類陰險的計謀要實現原本就是天時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的,時過境遷,終究難成。我歎道:「其實大人也應該沒有反叛之心吧。不然,他早該動手了。」

  邵風觀鼻子裡又是哼了一聲。我道:「怎麼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