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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一


  他雖說我拍馬,心情卻顯然更好了些。其實這話也不是拍馬,帝君別的頂多是個中人之資,他的吹笛之技卻著實了得,當世縱然不是第一,前十位我想總排得到,文武二侯都是笛技名人,但此道似乎較他有所不及,我吹笛頂多吹個響,較起真來,只怕連他的兩萬分之一都及不上。假如帝君治國之力能有他吹笛技術的一半,也該是古往今來少有的英明之帝吧。

  帝君看著我,忽然揮手讓邊上的人讓開,歎了口氣,道:「茵妹說得果然沒錯。你是個不知道自己實力的人,務必要旁人鞭策,方能一展所長。如果茵妹活著,她逼著你練笛,恐怕今日你便能與我合奏一曲了。」

  我呆了呆,道:「郡主說過這些麼?」

  帝君輕聲道:「想必你一直都不知道,茵妹生前曾給我留過一份密奏,對如何用你講得最多。她說你與那個南宮聞禮,一文一武,足為羽翼。只是你生性疏懶,必要時須讓你當機立斷,不能首鼠兩端。茵妹真是絕世人物,洞若觀火,即使身故,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便是對甄礪之下手,畢鬍子會轉向,鄧滄瀾因可娜而贊同,都已盡在她估計裡了。」

  我的心裡突然一陣冰涼。郡主身死多年,但現在這一切變化其實早在她的計算之中了!帝君拉攏我,也許正是郡主的遺命吧,假如當時我反對,郡主會不會告誡帝君及早除掉我?這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一直覺得自己有愧於她,但如果她一直無恙,漸漸的,我會不會成為她手中的一枚棋子?那難道是一件幸事麼?我會不會與她也有決裂的一天?

  只是,那已經沒有可能了。郡主算計了一切,卻仍然漏算了路恭行會行刺。她縱然在利用我,但我對於她來說,到底不僅僅是一枚棋子而已。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評價郡主,妻子?老師?上司?似乎都有一點。我不知道長久相伴,我和她會不會出現不可調和的衝突,她那麼早就死去,也許也是一件好事吧。不管怎麼說,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不再有可能。

  正想著,帝君突然又小聲道:「楚休紅,甄礪之定然不會安於受貶。現在立憲將要實現,茵妹當初就說他很有可能會有異動。一旦發生什麼事,你該怎麼辦?」

  我怔了怔。帝君突然向我說如此重大的事,實在沒想到。現在梅園中人雖多,但那邊正鬧得歡,一隊黃門當中阻隔,那邊的人聽不到我們的談話,他們定然以為我和帝君正在閒聊。我小聲道:「臣為陛下之臣,一切聽從陛下吩咐。」

  帝君臉上露出笑意,道:「甚好。」他看了看後面,道:「甄礪之也該來了,過去吧。張卿很多事都是聽我的指派,你也不要對他有成見了。」

  我與張龍友已是越來越疏遠,回帝都後,更因為我問了海老的事,他和我乾脆再不來往,帝君也許以為我一直在為當初他向我下毒而耿耿於懷吧。我道:「臣不敢。」在這一瞬間,我突然發現帝君眼角閃過一絲殺氣,心裡不由一動。

  這種殺氣,當初剛回到帝都時,在他的眼裡看到過一次。那次他是準備殺我,這次他要殺誰?難道,是文侯麼?

  此時來的人已有不少,六部尚書都已到齊。更讓我意外的是除了文臣,四相軍團中的另外三個都督也都來了。邵風觀和畢煒駐守東平城,鄧滄瀾沿大江巡防,此次只怕是帝君下詔讓他們赴帝都而來。雖說現在沒有戰事,但對於共和軍不可不防,帝君居然如此冒失,我不由有些不安。我看了看張龍友,張龍友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倒是新任禮部尚書南宮聞禮向我頜首示意。他現在已成為尚書,官職不在我之下,當眾自不能再向我行大禮。

  在前代帝君時,法統在朝中也頗有勢力,但帝君還是太子時就對法統觀感不好。雖然張龍友和御醫正葉台都屬於上清丹鼎派,帝君對這一派還算客氣,但也客氣得有限,兩派宗主都已沒資格參與這一類將相的飲宴了,與前朝視兩派若天人已判若霄壤。薛文亦倒是更胖了點,坐在輪椅上快要推都推不動。我與他們正在寒喧著,邊上一個黃門過來稟報道:「陛下,甄文公大人到。」

  我吃了一驚,卻見文侯正帶著兩個人過來。他現在已經升為公了,只是在我心中仍是習慣地稱他為文侯。我迎上前去,道:「大人,末將楚休紅有禮。」

  文侯臉上沒什麼異樣,滿面春風地道:「楚將軍請起。經年不見,楚將軍更是英姿颯爽,俊朗不凡。」

  雖然他說的是好話,但我依稀聽得出他話中的嘲弄之意。我不由有些訕訕,但仍然畢恭畢敬地道:「大人,末將公務繁冗,未能常至府上拜見,還望大人恕罪。」

  文侯自然聽得出我話中針鋒相對之意,但他眼中毫無意外,只是打了個哈哈,走到帝君跟前,一躬到地,道:「陛下,臣甄礪之見駕來遲,望恕死罪。」

  帝君也是滿面春風,道:「甄卿晚來,當罰三杯了。哈哈,甄卿,聽說你最近新譜一曲,不知可否一聆?」

  文侯當初輔佐太子與二太子爭位時,是以一個弄臣的形象出現的。那時在飲宴時,湊趣為太子吹個曲,那是常事。自從二太子被扳倒,文侯就不再有這種舉動了。但現在誰都明白帝君與文侯已經決裂,帝君卻又如當初一般要他吹笛,那已與當初太子要文侯吹笛的性質不同了。

  帝君是要折辱文侯!

  文侯略略一怔,卻只是一笑,道:「陛下有命,臣不敢辭。只是臣技拙劣,有污陛下天聽,臣之罪也。」

  帝君道:「甄卿太謙了。還是先落座吧,朕當一聞甄卿妙曲。」

  文侯一到座前,邵風觀他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齊齊過來向文侯請安。文侯對這幾個先後背叛了自己的心腹之將卻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仍是談笑風生,但我卻能依稀覺察他眼裡那一絲痛恨。我剛坐下,楊易忽然在身後輕聲道:「都督,小心大人背後那人。」

  文侯背後那人?我呆了呆,不由抬眼看去。剛抬起眼,卻與一個怨毒的眼神相撞。那人一見我看過來,馬上便掉過眼神,但那一瞬間我也已經看到了。那人正是當初那個叫葉飛鵠的工部小吏,此人因為為水軍團設計出螺舟,破格提拔,從工部調入水軍團為隨軍工正,不知什麼時候成了文侯的隨從。這人技藝高明,卻因為脾氣很壞,在工部一直沉淪下僚,是文侯一手提拔他的,他對文侯也定然感恩戴德,對於我這個曾名列文侯門下四將之首,卻率先背反文侯的人一定痛恨之極。

  帝君招了招手,一個黃門捧著一個開了蓋的銀盒走到文侯跟前,裡面放著一枝竹笛。事已至此,文侯不吹也不行了。他撚起那支竹笛,忽然一怔,呆呆地打量著。帝君微笑道:「甄卿,此笛為句羅王所貢,名謂『萬波息笛』。此笛一響,相傳可息海上波濤。甄卿妙技,朕當洗耳恭聽。」

  文侯道:「陛下,此笛乃是國寶,臣不敢冒瀆。」

  帝君哈哈一笑,道:「此笛旁人不敢吹動。但甄卿乃絕世人物,豈有不可,但吹無妨。」

  文侯又怔了怔,道:「那微臣有僭了。」

  他拿起笛來,卻極是怪異,只用右手兩根手指捏住一端,走到了座位一側的一株梅花之下。那株梅花開得甚是繁茂,文侯其貌不揚,身材也不高,但一站在樹下,竟是淵停嶽峙,隱隱有帝王之姿。他用兩根手指撚著笛子舉起來,手指也不按在笛孔上,人離笛子尚有一尺多遙,便鼓氣吹去,那支笛子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嘯聲。

  他竟是隔空吹響了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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