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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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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報出四人的名字,方若水眼中有些閃爍。我記得當初攻打南安城,也是方若水聽到曹聞道報出我軍實力時臉上抽動了一下。隔了這幾年,他雖然沉穩了許多,但還是有點沉不住氣。他還沒說什麼,於謹已躬身一禮,道:「回稟楚將軍得知,何將軍與莫將軍二人留守五羊城,以防蛇人散兵,魏將軍與巴將軍都在營中,今日正輪到他們打掃營地。」 邵風觀詫道:「打掃營地?」 于謹向邵風觀也施了一禮,道:「正是。我軍向有此習,各部輪流打掃。」 怪不得共和軍營中如此清潔。我點了點頭,道:「請二位帶路吧。」 丁亨利的營帳與邊上一邊無二,連大小都差不多。我們走到營帳前,他已站在門口等候了。我們一到,他便迎上來,滿面春風地道:「楚都督,邵都督,兩位大駕光臨,蓬蓽生輝,請進。」他看著我,微笑道:「楚將軍,不知您雕刻之技是不是更有進益?」 我笑了笑,道:「雕蟲小技,何足掛齒。」 「楚將軍過謙了。如斯神技,當年魯晰子大師亦不能過。亨利每次讀書倦時,一觀楚將軍在霧雲城中所賜的木雕,佳果累累,便覺倦意頓消。」 他這話毫無溜鬚拍馬之意,看來丁亨利最佩服我的恐怕還是這一手雕刻之技。我笑了笑,道:「豈敢豈敢。」 我們分賓主落座,我見一個個座位上除了一大杯茶外,還放了個碗和小銀匙,但碗中卻是空的,有些詫異。也許商議軍機時會有點東西吃,但不知為何還不拿上來。 我還沒問,丁亨利拍了拍手,幾個士兵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湯鍋過來放在當中。這湯鍋樣子很古怪,下面是一個槽,裡面盡是赤紅的火炭,鍋中的湯汁也在微微作響,散發出一股異香。丁亨利道:「列位將軍,在下無以為敬,倒是剛打了幾個野味,請幾位品嘗。」 楊易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點了點頭,示意不會有毒。丁亨利就算再出花樣,但我相信他的人品絕不會做這事。何況他拿了這麼一個大鍋出來,自是示意不會有毒了。我道:「丁將軍太客氣了。」 丁亨利笑了笑,道:「楚將軍可知這鍋中所煮是何物?」 我還沒說,邵風觀忽然抽了抽鼻子,笑道:「丁將軍原來煮的是五毒羹啊。」 一聽「五毒羹」這名字,我嚇了一跳,但看邵風觀樣子笑眯眯的並沒有異樣,心知這湯只是名字凶,不會有什麼大礙,道:「在下倒是聞所未聞,邵兄不妨明示,以廣我見聞。」 邵風觀道:「有丁將軍在此,末將豈敢僭越。」 丁亨利笑道:「邵將軍果然淵博,連五毒羹也知道。南疆多瘴氣,頗多毒物,其中有龜、蛤、雉、鼠、狸五種,號稱五毒。五物毒性並不厲害,生就之肉卻肥美嫩脆,的確是天下至味。這五物毒性雖低,單一食之終究無益,唯有五物一同調和,五毒自相克制,便無毒性。只是因為此是南疆至尚佳餚,五物又需活殺方可,五羊城一帶已然絕跡,昔年楚將軍出使敝國,也未得染指此等異味。如今行軍山中,這五物便又多了起來,在下便煮得一器。只是邵都督果然博學,在下本欲炫其獨到,原來邵都督早就知曉了。」 邵風觀道:「聽說五毒羹為大補熾熱之物,夏日食之會引發鼻血,不知丁將軍何以解之?」 丁亨利道:「這便要請兩位都督猜上一猜了,先請。」 一個士兵拉開了鍋蓋。鍋蓋剛開,一股熱騰騰的異香撲鼻而來。我暗自讚歎,我對口腹之欲不太看重,加上出身較低,對於這些美食向來知之極少,今天倒可開開眼。 那士兵拿了把長柄銅勺,將鍋中之羹舀在一排銅碗中。端到我跟前時,我才發現這五毒羹完全不像平時吃過的肉羹,竟是金黃色的膠凍之物,只是還散著熱氣。那些金色膠凍全無雜質,盛在碗中還微微顫動。 銅碗邊還放了一把小小骨匙。我因為聽得邵風觀說是叫「五毒羹」,總有些不敢下手。但見邵風觀已將一匙放在嘴裡抿了一下,一副享受之極的樣子,大著膽子舀了一勺。剛放進嘴,卻覺一陣奇異的鮮甜沾上舌尖,一下子炸開,登時浸透渾身毛髓,身體裡也霎時充滿了力量。 看來邵風觀說得並不錯,這五毒羹確是大補熾熱之物,現在我周身也熱得直冒汗,口乾舌燥,拿起杯子來喝了口茶。茶水滾燙,不像一般的茶,但氣味芬芳,喝下去時卻又有種極為清涼之意,登時將胸口的燥熱解了。我怔了怔,卻聽得丁亨利道:「楚將軍,你可知這是什麼茶麼?」 我苦笑了一下。帝國各處大多產茶,每種都有名目,只是平時我喝茶純粹為了解渴,根本不知道各種茶之間的區別。我看了看杯中,杯中不見綠葉,茶水卻是碧綠。正要老老實實說不知道,腦海中突然一亮。這種茶涼得出人意表,與尋常茶水完全不同,我在天機法師的《皇輿周行記》中曾見到一條,說南疆有種松蘿茶,其性極寒,土人攀岩采得,是醫治中暑的聖藥,也可以當茶飲,便是滾水沖泡也有寒意。我心中一動,道:「這茶叫松蘿茶麼?」 丁亨利頷首道:「松蘿茶生於山巔,其性極寒,便是在五羊城也只能在夏天方能飲用。這種松蘿茶是從雪山上採摘而來,較尋常松蘿茶更為清冽,平時若是飲得多了甚至會引發寒症,卻正好可以中和五毒羹的燥熱之氣。楚將軍連松蘿茶都知道,當真博聞。」 我苦笑了一下。現在丁亨利的談吐,分明就與當初我來五羊城談判,何從景請我們飲用沁碧蘭漿時一般無二了。我道:「五羊城不也有種沁碧蘭漿麼?那種酒也是其寒無比,只宜夏天飲用的吧。」 我只是順口一說,眼角卻突然看到陪坐在丁亨利一側的方若水臉色極快地一變。我不由一呆,丁亨利卻笑了起來,道:「楚將軍原來還對那沁碧蘭漿念念不忘啊。沁碧蘭漿確是極寒之物,但此寒非彼寒,松蘿茶之寒乃王道之寒,沁碧蘭漿卻是霸道之寒。松蘿茶可解五毒羹燥熱,但五毒羹若與沁碧蘭漿相遇,則會產生奇毒,足以令人當場斃命,因此有『五不見沁』之說。」 我大吃一驚,道:「竟有此事?」 丁亨利點點頭,道:「因為此二物非常人所能享,故知者甚寡。」 這當然應該是何從景說的吧。也只有何從景這一族,歷代貴為城主,能夠享用這些極為難得的異味。五毒羹與沁碧蘭漿相遇會有劇毒,我實在不知道,如果有人要暗殺我,只消在酒宴上同時上這兩種酒菜,我定然會著了他的道。不用說我,再精細的人也想不到兩種單獨食用毫無危險的東西合到一處就會產生劇毒。 只是,丁亨利告訴我這些是什麼意思?我知道從丁亨利的臉上看不出異樣,借著喝茶,眼角餘光掃了方若水一眼。方若水這人在七天將中最沉不住氣,方才他變了臉色也讓我懷疑。我看過去時,只見方若水正看向丁亨利,眼中分明寫著為丁亨利所說這番話疑惑不解。 丁亨利是在告誡我!我腦中忽地一亮。只怕,何從景曾經向他們說過這種計謀,我懷疑就會在消滅蛇人的慶功宴上實施此計,到時五德營的中高級將領杯酒談笑間便全都上了當。我越想越怕,心中也充滿了對丁亨利的感激。 不管丁亨利如何對我隱藏,他終究還是個光明磊落的好漢子。他是寧可與我堂堂正正地決一雌雄,也不願用陰謀來害我啊,甚至不惜點破何從景的陰謀。我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既感激丁亨利,又痛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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